AI 安全與治理

北京的 AI 治理大棋:從倡議到行動計畫,中國要重寫全球 AI 規則

2025 年 7 月,中國在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發布「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行動計劃」,從 2023 年的倡議升級為具體行動方案。這份文件與美國的 AI 行動計畫形成鮮明對比,揭示了中美兩國在 AI 治理哲學上的根本分歧。

來源: 中國外交部
北京的 AI 治理大棋:從倡議到行動計畫,中國要重寫全球 AI 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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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七月,一場精心設計的登場

2025 年 7 月 26 日,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的主舞台上,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強公布了一份長達十三項行動的文件:「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行動計劃」。坐在台下的,是來自四十多個國家的科技業代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 2024 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深度學習先驅傑佛瑞.辛頓(Geoffrey Hinton),以及前 Google 執行長艾瑞克.施密特(Eric Schmidt)。

這不只是又一份政策文件。它是北京在 AI 全球治理領域最具野心的一次出手,也是兩年來制度建構策略的關鍵升級。要理解這份文件的分量,得先看清它的前身和時間點。

2023 年 10 月,習近平在第三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上提出了「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議」,列出 11 項原則性主張。那時的語氣還停留在「我們認為應該怎樣」的層次,像是一份立場聲明。不到兩年,這份「倡議」就進化成了「行動計畫」,從原則變成路線圖,從表態變成制度設計。而且,它選在美國川普政府剛發布自己的 AI 行動計畫不久後亮相,時機絕非巧合。

六原則、十三行動:計畫說了什麼

行動計畫的架構很清楚:六項原則(向善為民、尊重主權、發展導向、安全可控、公平普惠、開放合作)加上十三項具體行動。原則本身並不意外,幾乎是國際場合的標準用語。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那些行動條目裡透露出來的戰略意圖。

第一個信號是對「開源」的強調。行動計畫明確提出要「打造跨國開源社區和安全、可靠開源平台」,降低創新門檻。這不是空話,中國在開源 AI 模型上確實已經有了成績。從阿里巴巴的通義千問到 DeepSeek 的一系列模型,中國企業在開源領域的動作比多數人預期的更積極。把「開源」寫進國際治理文件,等於是在向全球南方國家喊話:我們不會像美國那樣把先進 AI 鎖在出口管制的圍牆裡。

第二個信號是對「數據」的處理方式。文件提出要「合作推動數據依法有序自由流動」,同時「探索構建數據共享的全球性機制平台」。「依法有序」這四個字是關鍵。在中國的語境裡,「有序」通常意味著在國家監管框架下運作。這和西方倡導的開放數據流動有本質差異。

第三個信號是「可持續 AI」這個議題被寫進了治理框架。全球 AI 基礎設施的能源消耗已經引起廣泛關注,中國主動把綠色運算、效率標準納入治理議程,一方面回應國際社會的關切,一方面也在為自己的算力發展策略正名。

第四個信號,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是對聯合國機制的明確支持。行動計畫主張「落實聯合國《全球數位契約》承諾」,支持建立「國際人工智慧科學小組」和「全球人工智慧治理對話」兩項機制。北京的盤算很清楚:在聯合國這個一國一票的體系裡,中國能動員的友邦遠比在 G7 或 OECD 這些西方主導的組織裡多。

從倡議到行動計畫:升級的邏輯

2023 年的「倡議」到 2025 年的「行動計畫」,表面上是文件等級的升級,背後反映的是北京對 AI 治理話語權的認知轉變。

兩年前,全球 AI 治理的議程幾乎完全由西方定義。2023 年 11 月的英國 AI 安全峰會(Bletchley Park Summit)是一個標誌性事件。中國雖然受邀出席並簽署了《布萊切利宣言》,但議程設定權完全在英國和美國手上。中國在那場峰會上的角色,更像是一個被邀請「加入對話」的參與者,而非規則的制定者。

這顯然讓北京不滿意。從 2024 年開始,中國加快了自己的制度建構步伐。先是在雙邊層面推進 AI 安全對話,和歐盟、英國等分別建立了 AI 議題的溝通管道。然後在多邊層面,積極參與聯合國 AI 諮詢機構的籌建工作。到了 2025 年 7 月,把這些散點串成一條線,用「行動計畫」的形式做了一次系統性的整合。

更值得注意的是同一天發生的另一件事:中國在 WAIC 上提議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WAICO),總部擬設在上海。這個提案等於是在說:現有的國際機制不夠用,我們需要一個新的平台,而中國願意來搭這個台。關於 WAICO,我在另一篇文章裡會做更詳細的分析。

中美 AI 治理的根本分歧

把中國的行動計畫和美國川普政府的 AI 行動計畫擺在一起看,對比極其鮮明。

修辭層面,美國的計畫反覆使用「全球主導地位」(global dominance)這個詞,並且把中國點名為需要防範的「對手」。中國的計畫則全程強調「多邊合作」「包容治理」「公平普惠」,刻意不指名任何國家。一個在說「我要贏」,一個在說「大家一起來」。

監管哲學上,分歧更深。川普政府的核心思路是去監管化。它主張移除被認為「繁瑣」的法規,甚至威脅要削減對制定嚴格 AI 規範的州的聯邦資金。中國的計畫則主張建立「廣受認可的安全治理框架」,強調標準制定和風險分級管理。這裡有一個微妙的對照:美國在國內去監管,中國在國際上推標準。兩者都是為了自身利益,但策略完全相反。

史丹佛大學「中國翻譯」計畫主持人 Graham Webster 在 TechPolicy.Press 的分析中點出了一個有趣的矛盾。美國聲稱捍衛「客觀」的言論標準,同時封殺多元化倡議;中國支持開源模型,同時要求 AI 系統符合審查要求。兩邊的立場都有內在矛盾,只是矛盾的方向不同。

在基礎建設思路上,美國聚焦國內半導體製造和出口管制,試圖用「卡脖子」策略維持技術霸權。中國則提出「加快全球清潔電力、新一代網路、智能算力、數據中心等基礎設施建設」。一個是防守型策略,把技術鎖在自己手裡;一個是擴張型策略,把基礎設施的餅做大,同時確保自己在裡面有主導權。

Just Security 的分析更直接地點出了地緣政治的核心:臺灣製造了全球 90% 的先進晶片,同時是「經濟命脈和地緣政治引爆點」。兩份 AI 行動計畫的背後,台積電的存在像一頭不被提起的房間裡的大象。

全球南方牌:北京最精明的外交佈局

如果只看表面文字,行動計畫裡最動人的段落是關於開發中國家的。它呼籲「鼓勵人工智慧領先國家通過基礎設施建設合作、共建聯合實驗室」來協助發展中國家,強調要「彌合數位鴻溝」。

這不是客套話,而是北京 AI 外交最精明的一步棋。在聯合國系統裡,開發中國家佔絕對多數。如果中國能成功把自己定位為「帶領全球南方擁抱 AI」的領導者,它就能在國際 AI 治理的投票和共識形成過程中,獲得遠超自身一票的影響力。

這個策略也不是空手套白狼。中國確實在非洲、東南亞、拉丁美洲大規模輸出數位基礎設施。從華為的 5G 網路到阿里雲的數據中心,中國科技企業在全球南方的佈局已經有了相當的基礎。行動計畫把這些既有的商業行為包裝成「國際合作」和「能力建設」,既正當化了企業的海外擴張,也為中國在治理議題上爭取開發中國家的支持。

但批評者指出了另一面。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數位權利組織長期擔憂,採用中國模式的數據治理框架可能帶來監控風險。當中國說「數據有序流動」的時候,一些公民社會團體聽到的是「政府控制數據」。這種疑慮並非空穴來風,中國國內的 AI 監管實踐確實以國家控制為核心。

行動計畫的「言外之意」:國內實踐說了另一個故事

這是理解中國 AI 治理行動計畫時最不能迴避的問題:北京在國際場合講的故事,和它在國內做的事情,有多大的落差?

行動計畫強調「開放合作」「公平普惠」,但中國國內的 AI 監管體系是圍繞三部核心法律建構的:《網路安全法》《數據安全法》《個人資訊保護法》。在這個框架下,生成式 AI 有明確的政治紅線。中國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要求 AI 系統的輸出「體現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不得包含「顛覆國家政權」「分裂國家」等內容。

Lawfare 的分析把這稱為「設計即審查」(censorship by design)。當中國的 AI 模型從訓練階段就被植入了政治過濾器,它們在全球範圍內部署時,這些過濾器會一併輸出。試著問 DeepSeek 關於六四事件或臺灣主權的問題,你就會體驗到這個「設計」的具體效果。

行動計畫裡「安全可控」這四個字,在國際場合被解讀為「確保 AI 不被濫用」,但在中國國內的脈絡裡,它同時意味著「確保 AI 不挑戰黨的權威」。同一個詞彙,兩套含義。這不是咬文嚼字,而是理解中國 AI 治理主張時必須穿透的第一層包裝。

Nature 在 2025 年刊登了一篇題為「中國正在引領全球 AI 治理:其他國家必須參與」的評論。這篇文章的立場比較溫和,認為西方不應因為政治分歧就拒絕和中國對話。但即使是這篇相對友善的文章,也無法迴避一個基本問題:一個在國內用 AI 進行大規模監控、用演算法管控公眾輿論的政府,能否在全球層面成為「負責任 AI 治理」的可信推動者?

臺灣不在牌桌上,但在棋盤上

對臺灣讀者來說,這份行動計畫有一個殘酷的現實:臺灣既不在文件裡,也不在這場全球治理的牌桌上。作為一個非聯合國會員國,臺灣被系統性地排除在中國所主推的多邊機制之外。

但臺灣又無處不在。全球 90% 的先進晶片在臺灣製造,沒有這些晶片,不管是美國的 AI 霸權還是中國的 AI 雄心,都是空中樓閣。中美兩份 AI 行動計畫背後最大的賭注,其實都壓在臺灣海峽上。

Just Security 的分析直言:臺灣的處境是「經濟命脈」和「地緣政治引爆點」的疊加。這意味著臺灣在 AI 治理議題上的策略,不能只靠在技術標準上和美國、歐盟對齊,還需要思考如何在被排除於正式機制之外的情況下,仍然讓自己的聲音被聽到。

一種可能的路徑是透過多利害關係人(multistakeholder)管道。行動計畫裡也提到要「支持搭建各類主體共同參與的包容治理平台」,這裡的「各類主體」理論上包含企業、學術界和公民社會。臺灣的半導體企業、AI 研究機構和公民科技社群,或許能在這些非政府管道裡找到參與空間。

但說到底,這是一場由國家主導的賽局。臺灣的晶片製造實力是它最大的籌碼,也是它最大的風險。在北京和華盛頓各自畫出 AI 治理的版圖時,臺灣需要的不只是技術上的卓越,還有在大國博弈中保護自身利益的外交智慧。

這場棋局的真正問題

一個月過去了,行動計畫的墨跡未乾,但它的影響已經開始顯現。各國政府在評估自己的 AI 戰略時,多了一份需要參考的文件。開發中國家在選擇「跟誰走」的時候,多了一個看起來比美國更友善的選項。國際標準制定的競技場上,中國的話語權又增加了一些。

但真正的問題不是「中國的計畫好不好」或「美國的計畫強不強」。真正的問題是:在兩個超級大國各自推出互不相容的 AI 治理願景時,其他國家會不會被迫選邊?全球 AI 治理會不會像網路治理一樣,最終分裂成互不相通的陣營?

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的分析指出,如果缺乏可信的多邊框架,AI 治理的碎片化幾乎是必然的。這對每個國家都不是好消息,對像臺灣這樣夾在兩大強權之間的小型經濟體來說,風險尤其巨大。

北京在 7 月的上海打出了它最新的一手牌。接下來,值得觀察的不只是這份行動計畫能落實多少,而是它會如何改變其他玩家的出牌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