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想當全球 AI 治理中心?中國提議設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的野心與爭議
2025 年 7 月,中國在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提議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WAICO),總部擬設在上海。這個提案引發全球熱議:北京為什麼要另起爐灶?它真的是「補充」聯合國機制,還是要建立一套平行秩序?


另起爐灶的信號
一個國家提議在自己的城市設立一個新的國際組織,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宣示。
2025 年 7 月 26 日,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強在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上拋出了一個重磅提案: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World AI Cooperation Organization,簡稱 WAICO),總部預設在上海。出席 WAIC 的代表來自四十多個國家,包括諾貝爾獎得主辛頓(Geoffrey Hinton)和前 Google 執行長施密特(Eric Schmidt)。李強在演說中強調,AI 應該「在人類控制下發展,作為國際公共產品造福全人類」。
這句話聽起來溫和無害,但放在當下的地緣政治脈絡裡,它的意思是:現有的 AI 治理機制不夠用了,中國要自己來搭一個新的平台。
問題是:為什麼現有的機制不夠?北京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其他國家又該怎麼看待這個提案?
WAICO 的藍圖:三根支柱
根據目前公開的資訊,WAICO 的設計圍繞三個核心目標。
第一根支柱是「創新協作」。北京希望建立一個跨國平台,串連不同國家的供應鏈,打通人才、數據、技術的流動障礙。翻成白話就是:中國想要一個不受美國出口管制影響的技術合作通道。在美國持續收緊晶片出口禁令、把中國 AI 企業列入實體清單的大背景下,這個意圖很容易理解。
第二根支柱是「包容發展」。WAICO 把自己定位為幫助開發中國家跨越「數位與智能鴻溝」的推手,和聯合國 2030 永續發展議程掛鉤。這是北京「全球南方」外交策略在 AI 領域的延伸。中國在非洲和東南亞的數位基礎設施投資已經有了相當規模,華為的 5G 網路、阿里雲的數據中心遍布亞非拉。WAICO 如果成立,等於把這些雙邊的商業關係升級成一個多邊的制度平台,給中國在開發中國家的科技佈局蓋上一層「國際公共利益」的正當性。
第三根支柱是「協調治理」。WAICO 的目標是推動各國 AI 策略、治理規則和技術標準的對齊,同時尊重各國主權。「尊重主權」這個用詞很重要。在中國的治理論述裡,「主權」是用來抵擋外部干預的盾牌,意思是「每個國家有權用自己的方式管理 AI,別人無權置喙」。這和歐盟那種「跨國監管、統一標準」的思路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值得注意的是,WAICO 的提案據報包含一些非傳統的治理設計,比如給予企業投票權、設立「算法補償基金」(equity adjustment mechanism)等。這些細節如果落實,意味著 WAICO 不會只是又一個政府間的空殼組織,而是試圖拉入科技企業作為正式參與者。對中國的科技巨頭來說,這等於在國際治理層面多了一個施展影響力的管道。
為什麼不在聯合國裡做?
北京的官方說法是,WAICO 是聯合國的「有益補充」,而非替代品。它強調遵循聯合國憲章原則,體現「真正的多邊主義」。
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如果聯合國的機制真的夠用,北京不需要另起爐灶。
聯合國在 AI 治理上確實做了一些事。2024 年通過的《全球數位契約》是一份重要的框架性文件,聯合國也成立了 AI 諮詢機構和科學小組。但這些機制的問題在於:第一,它們的效力主要是建議性的,沒有約束力;第二,議程設定的過程非常緩慢,跟不上 AI 技術發展的速度;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聯合國的 AI 討論長期由美國和歐洲的議題框架主導。
從中國的視角看,聯合國的 AI 治理議程有太多「西方色彩」。英國在 2023 年主辦的布萊切利莊園 AI 安全峰會,議題圍繞「存在風險」(existential risk),這是西方 AI 安全社群最關心的話題,但不是中國最在意的。中國更想談的是 AI 應用、數據共享、技術轉移,這些和開發中國家利益更直接相關的議題。
WAICO 的本質是北京要建立一個自己能主導議程的平台。在聯合國裡,中國是眾多聲音之一;在 WAICO 裡,中國是東道主、發起人、議程設定者。這個差別很大。
歷史上有先例可循。中國主導成立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IIB)就是對世界銀行和亞洲開發銀行的「有益補充」。AIIB 從 2016 年正式開業至今,已經從一個被西方質疑的提案,變成了一個有一百多個成員國的多邊金融機構。WAICO 的劇本可能也差不多:先強調「補充」,再逐步建立自己的規範體系和影響力。
西方的疑慮:技術威權主義的輸出?
美國國務院的反應很直接:警告 WAICO 可能是「技術威權治理」的輸出工具。
這個批評不完全是空穴來風。中國在 AI 治理上確實有一套和西方截然不同的邏輯。在中國國內,AI 系統必須符合嚴格的內容審查要求。《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明確規定 AI 輸出要「體現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在實踐層面,中國的 AI 被廣泛用於社會監控,從人臉辨識到輿情監測,AI 是維穩體系的技術基礎。
Lawfare 的分析指出,中國在國際場合推動的 AI 治理規範,和它在國內推行的 AI 監管邏輯有連續性。當北京說「安全可控」的時候,在國際語境裡聽起來是合理的風險管理;但在中國語境裡,「可控」同時意味著黨對技術的絕對控制權。如果 WAICO 成為全球 AI 治理標準的制定平台之一,這套「安全可控」的治理哲學是否會被推廣到其他國家?
不過,把 WAICO 簡單等同於「威權輸出」也過於簡化。WAICO 的提案至少在形式上是開放的。它強調企業參與、多利害關係人對話,甚至納入了企業投票權的設計。如果真的只是要搞一個「中國說了算」的平台,不需要做這些設計。更可能的解讀是,北京在 WAICO 的設計裡刻意留了靈活空間,既能容納開發中國家的多元需求,又能確保中國作為發起方的主導影響力。
施密特在 WAIC 上的發言也值得玩味。他呼籲中美兩國合作,稱「作為世界上最大也最重要的經濟體,美國和中國應該在這些議題上協作」。施密特不是親北京的人物,他長期擔任美國國防創新顧問,對中國的技術野心保持警惕。但即使是他,也認為完全排斥中國的治理倡議是不現實的。
開發中國家的兩難
對全球南方的國家來說,WAICO 提案是一把雙面刃。
一方面,中國提供的東西確實是開發中國家需要的。AI 基礎設施、技術轉移、能力建設,這些在美國的 AI 行動計畫裡幾乎是空白。華盛頓的計畫聚焦國內半導體製造和出口管制,對開發中國家的態度本質上是「你要嘛買我們的東西,要嘛別用」。中國至少在口頭上承諾要幫助這些國家建立自己的 AI 能力,WAICO 把這個承諾制度化,對很多國家來說是有吸引力的。
但另一方面,接受中國主導的 AI 治理框架不是沒有代價。非洲的數位權利倡議者已經多次警告,採用中國模式的數據治理可能把政府監控能力跟著一起引進。當中國的城市監控系統以「智慧城市」的名義出口到非洲和東南亞國家時,配套輸出的不只是攝影機和伺服器,還有一整套「用技術管理社會」的治理理念。
更根本的問題是:WAICO 是否會迫使開發中國家選邊站?在中美科技對抗日益尖銳的背景下,加入一個由中國主導的 AI 治理組織,可能意味著在美國那邊的關係會變得更複雜。對很多同時依賴中美兩國的中小型國家來說,這是一個他們不想面對的選擇。
這不只是中國的問題
批評 WAICO 很容易,但在批評之前,值得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如果不是 WAICO,那是什麼?
目前全球 AI 治理的現狀可以用四個字形容:各說各話。美國走去監管路線,歐盟搞 AI Act 的全面立法,英國辦安全峰會但缺乏後續機制,聯合國的討論緩慢且缺乏約束力。每個玩家都有自己的議程,沒有一個能讓所有人坐下來認真談的平台。
WAICO 的提案,不管你怎麼看它的動機,至少指出了一個真實的問題:全球 AI 治理需要一個具有實際功能的多邊機制,而不只是一連串的峰會聲明和原則倡議。
大西洋理事會的分析警告,如果可信的國際機制持續缺位,AI 治理幾乎必然會沿著陣營分界線碎片化,重演網際網路治理的分裂格局。到了那一步,受害最深的不是美國或中國這樣有能力自建生態系的大國,而是那些科技資源有限、需要在不同系統之間抉擇的中小型國家。
從臺灣的角度看,WAICO 的提案是另一個被排除在外的場域。但它同時也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一個令人不安的現實:當兩個超級大國都在各自搭建 AI 治理的平台時,全球真正需要的那種「不分陣營、所有人都能參與」的機制,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遙遠。
上海想不想成為全球 AI 治理中心,其實不是最重要的問題。最重要的問題是:在這場大國博弈中,AI 治理本身會不會成為犧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