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GE 效應——國防產業內部人士談美國政府效率革命

「陸軍部長站上台說『我們正在浪費數十億美元』，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Palmer Luckey 認為，DOGE 最大的貢獻不是砍掉多少預算，而是給了政府官員「心理許可」去公開批評浪費。

什麼是 DOGE？

2024 年 11 月，川普在贏得總統大選後宣布成立「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簡稱 DOGE。

這個名字顯然是在玩 Dogecoin（狗狗幣）的諧音梗——而狗狗幣的代言人，正是這個部門的兩位負責人之一：Elon Musk。另一位負責人是 Vivek Ramaswamy，一位生技創業家兼前總統候選人。

DOGE 不是一個正式的政府部門（那需要國會立法），而是一個「總統諮詢委員會」。它的任務是找出聯邦政府的浪費和低效，然後向川普政府提出改革建議。

Musk 和 Ramaswamy 在《華爾街日報》發表的專欄文章中，宣稱他們的目標是每年從聯邦預算中砍掉 2 兆美元的浪費。以美國 2024 財年約 6.75 兆美元的聯邦支出來說，這意味著要砍掉近三分之一。

這個數字是否可行，各方看法不一。但對於國防產業的內部人士來說，DOGE 帶來的改變是真實可見的。

陸軍部長公開批評「浪費數十億美元」

2025 年 5 月，新任美國陸軍部長 Daniel Driscoll 在美國陸軍協會（AUSA）的會議上發表了一場演講。這場演講讓很多人大吃一驚——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新政策，而是因為他的措辭。

Driscoll 站在台上，對著滿場的軍方官員和國防承包商說：「我們正在浪費數十億美元。」

他舉了幾個例子：

3D 列印零件的故事

陸軍某個基地的士兵，用 3D 列印機製造了一個替換零件，成本只要幾美元。但官僚體系要求他們必須透過正式的採購流程，向承包商訂購同樣的零件——價格是好幾百美元，而且要等好幾週。

Driscoll 說，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加總起來就是數十億美元的浪費。

被砍掉的計畫

Driscoll 也宣布取消了幾個進行中的軍事計畫，包括某些「機器人戰車」和自動化載具的開發案。他的理由是：這些計畫花了太多錢、拖了太久、而且成果不如預期。

「我們不能繼續把錢丟進無底洞，」他說，「納稅人的錢應該買到真正能用的東西。」

「心理許可」比預算重要

Anduril 創辦人 Palmer Luckey 在 Joe Rogan 的播客上，分享了他對 DOGE 效應的觀察。

「DOGE 最重要的貢獻，不是他們實際砍掉多少預算，」他說，「而是他們給了政府官員『心理許可』（psychological permission）去公開談論浪費。」

什麼意思？

Luckey 解釋：在 DOGE 之前，政府官員如果公開批評某個計畫是浪費錢，會被認為是「不支持國防」、「不愛國」，或者得罪了有政治靠山的承包商。所以大家都選擇閉嘴，讓問題繼續存在。

但現在，有了總統明確授權的 DOGE，官員們可以說：「我不是在批評國防，我是在響應總統的效率改革。」這給了他們政治掩護。

「這就像打開了洩洪閘門，」Luckey 說，「突然間，所有人都開始講以前不敢講的話。」

傳統國防承包商的問題

要理解為什麼美國國防預算存在這麼多浪費，需要先了解這個產業的結構。

美國國防工業基本上是由五家巨頭壟斷：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波音（Boeing）、雷神（Raytheon，現已併入 RTX）、諾斯洛普格魯曼（Northrop Grumman）、通用動力（General Dynamics）。

這些公司被稱為「主要承包商」（prime contractors），幾乎所有大型國防合約都由他們包辦。而這個體系有幾個根本問題：

「成本加成」合約模式

傳統國防合約大多採用「成本加成」（cost-plus）模式：承包商花多少錢，政府就報銷多少，再加上固定比例的利潤。

這種模式的問題顯而易見——承包商沒有任何動機控制成本。反正花越多賺越多，何必省錢？

「太大不能倒」

這些公司太大、太重要，政府不敢讓它們失敗。就算某個計畫嚴重超支、嚴重延遲，政府最後還是會繼續給錢，因為「我們不能沒有這個能力」。

Luckey 舉了一個例子：F-35 戰鬥機計畫。這個計畫原本預算是 2330 億美元，現在估計總成本已經超過 2 兆美元，而且飛機的妥善率（能正常起飛的比例）長期偏低。

但洛克希德馬丁繼續拿到合約，因為「美國需要第五代戰鬥機」，而他們是唯一的供應商。

旋轉門

國防部官員退休後，經常去國防承包商當顧問或高管。這創造了一種不言而喻的利益關係——你在任時對承包商好一點，退休後就有好工作等著你。

Anduril 的顛覆模式

Palmer Luckey 創立 Anduril，某種程度上就是要挑戰這個體系。

Anduril 的做法有幾個不同之處：

固定價格合約

Anduril 傾向簽「固定價格」（fixed-price）合約：不管實際花多少錢，政府只付約定的價格。如果超支，Anduril 自己吸收；如果省下來，Anduril 可以保留。

這讓 Anduril 有強烈的動機控制成本和提高效率。

垂直整合設計

傳統國防產品往往是「拼裝貨」——幾十個分包商各做一部分，最後組裝起來。這導致協調困難、責任不清、成本失控。

Anduril 盡可能自己設計、自己製造，減少對外包的依賴。Luckey 說，他們的 FQ-44 戰鬥機把零件數量減少了 90%，部分原因就是採用整合設計而非拼裝。

軟體定義武器

Anduril 把自己定位為「軟體公司」而非「硬體公司」。他們的核心是 Lattice——一個 AI 驅動的戰場管理平台。各種無人機、感測器、武器系統都是這個平台的「終端設備」。

這意味著他們可以用軟體更新來升級能力，而不是每次都要開發全新的硬體。

中國如何處理腐敗官員

在播客中，Luckey 也對比了美中兩國處理國防腐敗的方式。

「在中國，如果你是國防部門的腐敗官員，他們會槍斃你，」他說。「在美國，我們給你第二次機會、第三次機會、第四次機會……」

他不是在主張美國也應該槍斃人，而是在指出一個對比：中國對國防部門的紀律要求非常嚴格，而美國的問責機制相對寬鬆。

2023-2024 年，中國確實進行了一波軍方高層的清洗，多名將領因腐敗被免職甚至判刑。這是習近平鞏固軍權的一部分，但客觀上也確實提高了軍方的紀律。

「這不是說中國的制度比較好，」Luckey 澄清，「但我們必須承認，他們在某些方面比我們更認真。」

「不是技術問題，是心理問題」

在訪談的最後，Luckey 總結了他對美國國防改革的看法：

「問題從來不是技術。我們有全世界最好的工程師、最好的大學、最好的創業生態系統。」

「問題是心理。我們被困在一個『這就是事情一直以來的做法』的心態裡。每個人都知道有問題，但沒有人覺得自己有權力去改變它。」

他認為，DOGE 最大的價值，就是打破這種心理障礙。當總統明確表態「我要看到改變」，當陸軍部長公開說「我們在浪費錢」，其他人就會開始覺得：「也許我也可以提出質疑了。」

「改革不會一夜之間發生，」Luckey 說，「但至少現在，談話已經開始了。」

對台灣讀者的意義

DOGE 是美國內政議題，但對台灣也有間接影響。

如果美國國防產業真的能提高效率、加快生產速度，那麼困擾台灣的「軍售積壓」問題也可能得到緩解。反過來說，如果這些改革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台灣可能需要更積極發展自主國防產業。

另一個值得觀察的是：DOGE 模式是否會輸出到其他國家？台灣的國防預算雖然遠小於美國，但同樣存在採購效率、軍公教體系僵化等問題。美國的這場「效率革命」，也許能提供一些參考。

關於本文

• 原始來源：Joe Rogan Experience #2394 - Palmer Luckey（2025 年 10 月 17 日）
• YouTube 連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LFj6YOK2U
• 補充資料：
  • DOGE 官方公告與相關報導
  • Daniel Driscoll 陸軍部長 AUSA 演講內容
  • 美國國防預算與承包商結構公開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