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頂尖投資人:我們正走向十年內的 AI 超級智慧
Gavin Baker 是 NVIDIA 和 Tesla 的早期大股東,他預測十年內人類將擁有人工超級智慧。本文深入分析 Reasoning 模型如何創造網路效應改變 AI 商業邏輯、科技巨頭為何陷入囚徒困境瘋狂投資、從兩百億到一兆美元問題的投資回報爭議,以及邊緣運算可能顛覆資料中心投資熱潮的風險。
本文整理自 Invested Podcast 訪談。
「我認為十年內我們將擁有人工超級智慧——一個在每個領域都比最聰明的人類更聰明的 AI。」說這話的是 Gavin Baker,華爾街最受尊敬的科技投資人之一。他在 Fidelity 工作時,曾是 NVIDIA 市值僅 20 億美元時的最大股東;2012 年,他管理的基金成為 Tesla 的最大股東。如今他經營避險基金 Atreides Management,被 Invested Podcast 主持人 Michael Eisenberg 稱為「全球最了解半導體供應鏈的人之一」。當這樣一位見證過多次科技週期的投資人談論 AI 的未來時,他的判斷值得認真對待。
但 Baker 的觀點並不是單純的樂觀。在這場於以色列特拉維夫錄製的深度對談中,他同時指出了這場 AI 競賽中最大的未知數:我們可能達到超級智慧,但它的經濟回報是多少?沒有人知道。
NVIDIA 不是一夜成功,而是三十年的積累
在討論 AI 的未來之前,Baker 先講了一個關於過去的故事。他說 NVIDIA 是「三十年的一夜成功」。很多人以為 NVIDIA 是這幾年突然崛起的,但實際上黃仁勳已經為這一刻準備了三十年。Baker 二十多年前就開始追蹤這家公司,當時他是 Fidelity 入行六個月的菜鳥半導體分析師,NVIDIA 的市值只有 20 億美元。因為 Fidelity 持有 15% 的股份,他有幸每週和黃仁勳通話一到兩小時。
這段經歷讓 Baker 對「卓越的 CEO」有了很具體的理解。他說自己職業生涯中遇過最傑出的兩位 CEO 是黃仁勳和 Elon Musk。黃仁勳的厲害之處在於他與所有 AI 實驗室都保持極近的距離,他知道這些實驗室需要什麼,然後把產品做出來。這種對市場脈動的敏銳度,加上三十年如一日的專注,才造就了今天的 NVIDIA。
但即使是 NVIDIA,也面臨挑戰。Baker 認為,當 GPU 加速器的市場規模膨脹到十兆美元時,會有越來越多的利基市場出現。你不可能正面挑戰 NVIDIA,AMD 已經證明了這有多困難。但如果你能找到一個特定的利基——比如 Cerebras 和 Groq 專注於高吞吐量的 token 生成,用 SRAM 架構做出 GPU 做不到的事情——那麼即使只拿到 0.5% 的市場,也是數十億美元的營收。
「Reasoning」如何改變了 Foundation Model 的商業邏輯
Baker 提出了一個重要的觀察:Reasoning(推理)模型的出現,根本性地改變了 AI 公司的商業邏輯。這個轉變讓 Foundation Model 公司從「最快貶值的資產」變成了可能的長期贏家。
他先解釋了為什麼 Foundation Model 原本是「最快貶值的資產」——這個說法他承認是從 Andreessen Horowitz 的合夥人 Eric Vishria 那裡借來的,但他做了修改:「沒有獨特數據和網路級分發能力的 Foundation Model,是歷史上貶值最快的資產。」原因很簡單:每一家兆美元級的網路公司——Google、Netflix、Amazon、Meta——背後都有一個相同的飛輪:產品越好,用戶越多;用戶越多,數據越多;數據越多,產品越好。這個循環不斷強化。
但在 Reasoning 模型出現之前,這個飛輪在 LLM(大型語言模型)公司身上完全不存在。你用 ChatGPT 用得再多,它也不會因此變得更聰明。用戶數據沒有反饋到產品改進的循環裡。這就是為什麼 Baker 原本認為,除非你有 X(Twitter)那樣的獨特數據,或者 Google 那樣的網路分發能力,否則單純做 Foundation Model 是一門糟糕的生意。
Reasoning 改變了這一切。當 OpenAI 在 2024 年底推出 o1 模型,DeepSeek 隨後推出 R1,這些公司開始在後訓練階段使用「可驗證獎勵的強化學習」(reinforcement learning with verifiable rewards)。突然之間,用戶基數變得重要了。你的用戶越多,你能收集到的反饋數據越多,你的模型就能變得更好。這是網路效應第一次出現在 Foundation Model 公司身上。
這意味著什麼?Baker 認為,現在的 Foundation Model 公司——OpenAI、Anthropic、xAI、Google DeepMind——變成了更好的投資標的。它們不再是純粹的軍備競賽,而是開始出現贏家通吃的可能性。Anthropic 的營收從 10 億美元成長到 60 億美元,速度之快史無前例。OpenAI 的營收已經超過 100 億美元。這些數字開始讓人可以用營收倍數來估值,而不是純粹的信仰。
囚徒困境:為什麼科技巨頭停不下來
但這場 AI 競賽有一個令人不安的結構:它是一場囚徒困境。
Baker 指出,在 AI 出現之前,每家兆美元級的科技公司都在自己的賽道上:Netflix 做串流、Google 做搜尋、Meta 做社群、Microsoft 做生產力軟體、Amazon 做電商。它們有一些重疊(比如雲端運算),但大致上各據一方。AI 改變了這一切。現在,它們全都在搶同一個東西:因為 Transformer 架構理論上可以做所有事情——個人化電影、個人化音樂、購物代理、搜尋、社群內容生成——每一家公司的核心業務都面臨被顛覆的風險。
這就形成了囚徒困境。每家公司都覺得「在 AI 上贏」是攸關生死的事,而贏的獎品是「人工超級智慧」——他們幾乎帶著宗教般的信仰相信,這會創造數十兆美元的經濟價值。所以資本支出會衝到難以想像的高度。Baker 預測,你可能會看到這些公司先發債、然後取消股息、然後停止回購股票,因為它們把所有資源都投入這場競賽。
500 億到 1000 億美元的資料中心正在被建造。NVIDIA 的下一代 GPU Blackwell 需要的基礎設施升級規模驚人:冷卻系統從氣冷換成液冷、機架重量從 1000 磅增加到 3000 磅、功耗從 30 千瓦跳升到 130 千瓦。很多現有的資料中心地板根本承受不了這個重量,需要結構補強甚至重建。這不只是買新顯卡的問題,而是整個基礎設施的重建。
兩百億、六百億、一兆美元的問題
一位知名創投公司的合夥人曾寫過兩篇文章:「兩百億美元的問題」和「六百億美元的問題」,質疑這些 GPU 投資的回報在哪裡。Baker 對此有點不以為然。他指出,這些投資大部分來自上市公司,而上市公司每季都會發布財報、提交 10-Q 文件,裡面的數字必須是真實的。你可以用這些文件計算「投入資本回報率」(ROIC)。到目前為止,答案是:回報非常好。
部分原因可能是這些公司同時開始控制開支。但更根本的原因是,AI 的經濟回報來自用 GPU 取代或增強人類勞動力。到目前為止,這個替代效應帶來的回報是正的,而且相當可觀。過去六個月,你開始看到這些公司的營收出現明顯加速,很多來自用 AI 改進推薦演算法、廣告投放演算法。
但 Baker 也承認,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兆美元的問題」,很快會變成「兩兆、三兆美元的問題」。回報能持續保持正數嗎?沒有人知道。如果回報開始轉負,這些公司會停下來嗎?還是囚徒困境會讓它們繼續燒錢?這是懸在整個產業頭上的問號。
十年內的超級智慧:經濟回報是最大的未知數
Baker 說他相信十年內人類會達到「人工超級智慧」(ASI)——一個在每個學科都比最聰明的人類更聰明的 AI。他認為目前的發展軌跡支持這個判斷。但他同時指出,這裡面有一個巨大的未知數:超級智慧的經濟回報是多少?
這個問題之所以無法回答,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有見過超級智慧。如果愛因斯坦這樣的人類天才已經把物理學、生物學、化學、數學的邊界推到了極限,那麼超級智慧可能也做不了更多。經濟回報可能沒有想像中那麼高。但如果人類還沒有觸及自然法則的天花板,超級智慧可能會治癒癌症、發明曲速引擎、讓人類殖民多個太陽系。那樣的話,經濟回報會是天文數字。
Baker 的說法是:達到超級智慧這件事,是有數據支撐的、接近宗教信仰程度的堅定信念。但超級智慧會帶來多少經濟價值,那才是真正的「純信仰」領域,因為根本無法預測。
兩個可能打斷這一切的風險
除了經濟回報的不確定性,Baker 還指出了另一個風險:邊緣運算可能會顛覆整個資料中心的建設狂潮。
目前,如果你付 200 多美元訂閱最好的 AI 服務,你會發現一般人其實很難把它的能力用到極限。AI 已經比大多數人聰明了。那麼,如果兩三年後,你的 iPhone 或 Android 手機可以在本地運行一個 130 IQ 的 AI——不需要連網、完全是你的私人助理、知道你的一切、你完全信任它管理你的銀行帳戶——而它只在遇到自己處理不了的問題時才呼叫雲端的超級 AI,那會發生什麼事?
運算史上有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集中化和去中心化不斷交替。我們現在正處於集中化的高峰,所有運算都往雲端的超大規模資料中心跑。但如果邊緣運算變得夠好、夠便宜,這個趨勢可能會逆轉。那些 500 億美元的資料中心可能會面臨產能過剩的問題。
Baker 並不是說這一定會發生,但他認為這是當前 AI 投資熱潮中最容易被忽略的風險之一。
結語:押注美國與盟友,不押注中國
在訪談的最後,主持人問 Baker 會把錢投到哪裡。他的回答很直接:SpaceX 可能是風險調整後回報最好的資產。他引用朋友 Antonio Gracias(Valor Equity Partners 創辦人、Tesla 和 SpaceX 早期投資人)的說法:SpaceX 是「反脆弱」的——世界越混亂,它越有價值。它是西方世界最重要的國防公司,即使它目前不製造武器。
另外,他很難看空半導體。原因很簡單:傳統的 SaaS 或網路公司,85% 的毛利率裡面,可能只有 5% 花在運算上。但 AI 公司最好的情況是 40% 毛利率,其中 50% 的營收要花在運算上。這個結構不會改變,因為這就是 AI 的本質。AI 讓全球 GDP 不可逆轉地變得更加「矽密集」。不管是公開市場還是創投,半導體都很難看空。
至於地理配置,Baker 說他絕不會押注與美國作對,也絕不會押注與以色列作對。他會站在西方民主國家這邊。DeepSeek 確實做了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中國工程師確實非常優秀、非常勤奮。但他認為美國與盟友的組合很難被擊敗。
「我們會達到超級智慧,」他最後說,「但它會帶來什麼,沒有人知道。」這或許是整場訪談最誠實的總結:我們正以驚人的速度衝向一個沒有人真正理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