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導體專家 Gavin Baker：「中國不會得到台灣的晶圓廠」

本文整理自 Invested Podcast 訪談。

Gavin Baker 是華爾街最受尊敬的半導體投資人之一。他在 Fidelity 擔任半導體分析師時，曾是 NVIDIA 市值僅 20 億美元時的最大股東，每週與黃仁勳通話一到兩小時；2012 年，他管理的基金又成為 Tesla 的最大股東。如今他經營自己的避險基金 Atreides Management，專注於科技與半導體投資。在 Invested Podcast 的訪談中，這位被主持人 Michael Eisenberg 稱為「全球半導體供應鏈最頂尖專家之一」的投資人，在以色列特拉維夫錄製了一場深度對談，談及台積電、Intel、地緣政治，以及一個令人震驚的判斷：如果中國入侵台灣，他們不會得到那些晶圓廠。

台積電的領先優勢：其實只有 18 個月

半導體產業有一個常見的誤解：台積電的技術遙遙領先，無人能及。Baker 認為這個說法需要修正。台積電確實領先 Intel 和 Samsung 約 18 個月到兩年，但這個差距雖然顯著，卻不是不可逾越的鴻溝。他用一個直白的方式解釋這件事的意義：如果台灣的晶圓廠突然消失，世界會受到很大衝擊，但世界不會停止運轉。

18 個月的領先代表什麼？在半導體產業，這大約等於一個摩爾定律週期。你會得到一顆效能提升約 50%、功耗降低約 30% 的晶片。這當然很重要，但並非不可取代。Baker 指出，在日本、南韓、以色列、美國，都有相當於「兩年前」製程的產能。如果發生最壞的情況，全球科技產業必須回到兩年前的製程水準，那會是一次巨大的震盪——不會有 iPhone 17，只有 iPhone 16——但產業會活下來。工程師大概需要六個月的高強度工作，把現有的晶片設計移植到舊製程的設計規則上。半導體工程師可能會對這個說法很不滿，但 Baker 認為這是可行的。

更關鍵的是，台積電亞利桑那廠的進展已經相當接近最先進製程。這個廠開放產能時，瞬間被搶購一空。台積電漲價 20%，依然供不應求。Baker 認為，美國製造的晶圓甚至可以承受接近 100% 的溢價，因為地緣政治風險是真實的，企業願意為供應鏈安全付出代價。

為什麼中國「不會得到」台灣的晶圓廠

這是整場訪談中最具爭議性的判斷。Baker 直言：如果中國入侵台灣，中國不會得到那些晶圓廠，也不會得到那些工程師。這個觀點曾在台灣媒體上被簡短討論過，但 Baker 把它說得更直接。

他的邏輯是什麼？他用《乙乙帝國乙背》的場景做比喻：想像你是台積電的關鍵工程師，戰爭爆發了，有一架飛機要飛往日本，另一架飛往南韓，第三架飛往以色列，第四架飛往亞利桑那、奧勒岡或德州——每一架都有六架美國戰鬥機護航。你要去哪裡？答案很明顯。這些工程師會被撤離，他們的專業知識不會落入中國手中。

這些工程師是無價的。全球只有這幾個地方能製造最先進的數位晶片：台灣、南韓、日本、以色列、美國。這就是 Baker 所說的「盟友晶片供應鏈」——不是單一國家的晶片主權，而是民主盟友共同構成的安全網。中國可能會得到一片廢墟，但不會得到能讓這些廠運轉的人才和知識。

Baker 甚至認為，這個現實可能反而有助於區域穩定。台灣的政治人物長期相信「矽盾」策略：只要最先進的製程留在台灣本土，美國就必須保護台灣。但 Baker 提出一個反直覺的觀點：如果這些製程同時存在於美國，中國入侵台灣的地緣政治誘因反而可能降低。入侵的「獎品」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民族自尊心的考量，而不是掌控全球科技命脈的戰略利益。

Intel 的衰落：三個財務長與灰鬍子工程師

台積電為什麼能超越 Intel？這個問題的答案值得深究，因為它揭示了半導體製造這門產業的本質。Baker 認為 Intel 的衰落是兩個致命錯誤的結果。

第一個錯誤是人才策略。Intel 曾經有一段時間由「三個財務長」經營——董事長、執行長、財務長都是財務背景出身。一位知名的半導體分析師稱他們為「三個白痴」。這個稱呼很刺耳，但他們確實犯了一個看似聰明實則愚蠢的錯誤：認為可以用年輕、便宜、有衝勁的 30 歲工程師取代那些 50、60 歲的資深工程師，藉此節省人事成本。

Baker 用烘焙來比喻半導體製造。你可以給兩個人完全相同的食譜、完全相同的原料，做出來的蛋糕味道就是不一樣。半導體製程也是如此——每家公司用的設備都一樣，都是 ASML 的光刻機、都是應用材料的蝕刻設備、都是科磊的量測儀器，但「食譜」不同，成果就不同。這既是科學也是藝術，需要大量的試錯和經驗累積。那些「灰鬍子」工程師就像經驗老道的糕點師傅，他們會把手指伸進麵糊裡舔一舔，然後說「需要多加點糖」。這種直覺是用幾十年的經驗換來的。Intel 把他們裁掉了，認為年輕人便宜又有活力。這是一場災難。台積電絕對不會犯這種錯誤。

第二個錯誤是技術傲慢。Intel 是 ASML 的大股東，卻對 ASML 的 EUV（極紫外光）設備定價非常不滿。他們認為自己太強了，可以比台積電晚一個世代再採用 EUV，用更複雜的多重曝光技術（double、triple patterning）搭配舊的 DUV 設備來達到同樣效果。這是典型的傲慢——「台積電需要買那些昂貴的機器，但我們這麼厲害，不需要花那筆錢」。結果證明他們大錯特錯。

Baker 引用他在 Fidelity 的導師、傳奇基金經理人 Will Danoff 父母的話——他們在紐約的成衣業工作：「價格會被遺忘，但品質會留下來。」Intel 想省錢，結果付出了失去產業領導地位的代價。另一個相關的說法是：「付花生米，就只能請到猴子。」Intel 省了 EUV 的錢，結果賠上了整間公司的未來。

美國政府入股 Intel：國家資產的宣示

美國政府最近取得了 Intel 約 10% 的股權。Baker 對此的反應是「複雜的情緒」——他引用電影《乙乙》的台詞形容這種感覺：「就像看著 Larry Wildman 開著我的瑪莎拉蒂衝下懸崖。」一方面有點痛快，另一方面又覺得可惜。

但他認為這個舉動傳達了一個重要訊息：Intel 是美國的國家資產。這屆政府會用各種方式——有些禮貌、有些不那麼禮貌——要求美國企業把部分訂單給 Intel。他半開玩笑地描述這個場景：「我們知道你喜歡台灣做的巧克力蛋糕勝過 Intel 在奧勒岡和亞利桑那做的，但我們真的很希望你在阿聯酋買美國的巧克力蛋糕。總能找到一些適合的東西吧？」這不是市場行為，而是國家戰略。

這個政策轉向的背景是什麼？Baker 認為，COVID-19 期間美國軍方意識到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美國太依賴中國，無法與中國打一場持久戰。如果要打一場延長的戰爭，供應鏈的脆弱性會是致命傷。更糟的是，如果美國知道這一點，中國也知道。這意味著美國無法有效嚇阻中國——對台灣的野心也好，對其他區域利益也好。

因此，與中國脫鉤不是貿易戰的問題，而是國家安全的問題。這屆政府相信「以實力求和平」，要可信地嚇阻中國、保護台灣這個民主政體，前提是美國必須能夠在不依賴中國的情況下進行一場戰爭。這是整個政策邏輯的根本。

以色列在晶片供應鏈中的獨特角色

這場訪談在特拉維夫錄製，Baker 也談到了以色列在全球半導體供應鏈中的位置。Intel 在以色列有重要的晶圓廠和研發中心，以色列政府過去 25 年投入了數百億謝克爾的補貼和稅務優惠來吸引這些投資。

當主持人問到以色列政府應該如何回應美國入股 Intel 時，Baker 坦言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這要看什麼是「公平的」，什麼是「可能的」。在公平的世界裡，以色列絕對應該獲得 Intel 的股權作為回報——畢竟以色列投入了大量資源。但以色列可能還想從美國得到其他東西，這些都要放入整體的外交考量中權衡。

好消息是，以色列完全有能力這樣做。美國政府是以市價買入 Intel 股票，這是公開市場的交易。以色列政府想買多少都可以，Intel 不會拒絕——他們需要資金。

Baker 多次強調，以色列是這個「盟友晶片供應鏈」的關鍵節點。全球只有五個地區能製造最先進的數位晶片：台灣、南韓、日本、以色列、美國。不是中國，不是歐洲大陸（雖然 ASML 在荷蘭），而是這五個地方。以色列不只是名單上的一員，更是這個戰略聯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也是為什麼 Baker 說他會把投資組合中 30% 到 40% 的創投部位放在以色列。他說特拉維夫是他目前感受到最興奮、最有活力的城市，讓他想起十五年前中國主要城市的那種「無限可能」的氛圍——只是這次是在一個民主國家、一個盟友身上。

結語：盟友晶片主權，而非單一國家主權

這場訪談最重要的洞察或許是這個概念的重新框架：沒有任何單一國家能擁有完整的晶片供應鏈主權，這是不可能的。美國做不到，中國更做不到。但如果把範圍擴大——日本、南韓、以色列、歐洲、墨西哥、海灣國家——民主盟友可以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供應鏈。這不是「晶片主權」，而是「盟友晶片主權」。

Baker 說他永遠不會押注與美國作對，也永遠不會押注與以色列作對。他會站在西方民主國家這一邊。這不只是投資判斷，也是價值選擇。當被問到美中 AI 競賽誰會贏，他的回答是：「很難押注美國和盟友會輸。」即使一年前美國似乎疏遠了很多盟友，但這些聯盟正在維持、正在強化。美國加上盟友，是一個非常難以擊敗的組合。

在半導體這場關乎國家命運的競賽中，沒有人能單打獨鬥。台灣的晶圓廠或許是全球最先進的，但它的安全——以及它的價值——取決於整個民主世界的團結。中國不會得到台灣的晶圓廠，不是因為台灣固若金湯，而是因為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人才、知識、信任——早已分散在整個盟友網絡之中。這就是 Baker 眼中的新現實：不是矽盾，而是矽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