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袖思維

DeepMind CEO 的不眠之夜:站在 AGI 門檻上的人

Demis Hassabis 坦承自己經常失眠,因為他正站在 AGI 的門檻上。從四歲學棋到創辦 DeepMind,他用三十年準備這一刻。本文探討這位圖靈獎得主如何面對競爭中的孤獨、AlphaGo 勝利的苦樂參半,以及對 Agent 時代即將來臨的焦慮。

來源: Google DeepMind Podcast

本文整理自 Google DeepMind Podcast 2024 年 12 月播出的單集,由 Hannah Fry 主持,專訪 DeepMind 共同創辦人兼 CEO Demis Hassabis。


「我睡得很少。」

Demis Hassabis 在訪談中坦承這件事,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個早已習慣的事實。不是因為工作太多——雖然工作確實多——而是因為睡不著。「這是一種非常複雜的情緒,」他說。

一方面,他正在做自己夢想了一輩子的事。另一方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的重量。當主持人 Hannah Fry 問他「站在 AI 前沿是什麼感覺」時,他沒有給出勵志演說式的答案。他說:孤獨、興奮、焦慮,同時存在。


從西洋棋到 DeepMind:三十年的準備

Hassabis 四歲開始下西洋棋,十三歲成為當時世界上排名第二的同齡棋手。西洋棋教會他的不只是計算和策略,更是一種面對競爭的心態。「我為競爭而生,」他說,「這是我從棋盤上學到的。」

但西洋棋只是起點。青少年時期,他轉向電腦遊戲設計,參與創造了《乜乜公園》(Theme Park)這款經典模擬經營遊戲。然後是劍橋的電腦科學學位,然後是倫敦大學學院的神經科學博士。每一步看起來都在轉換跑道,但其實都指向同一個目標:理解智慧是什麼,以及如何打造它。

2010 年,他和 Shane Legg、Mustafa Suleyman 一起創辦 DeepMind。那時候,「人工智慧」還是一個會讓投資人皺眉的詞。矽谷的熱錢都在追逐社群網路和行動應用,沒有人認為 AI 是可行的商業方向。Hassabis 記得,早期募資時常常要解釋「AI 是什麼」「為什麼值得做」。

十五年後,AI 成了全球最熱門的話題。DeepMind 被 Google 以超過五億美元收購,成為 AI 研究的重鎮。AlphaGo、AlphaFold、Gemini——這些名字定義了過去十年的 AI 進展。Hassabis 說,這大致符合他當初的預期。「我為這一刻訓練了一輩子,」他說,「而且情況大致是我想像的樣子。」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狂妄,但如果你追蹤他的軌跡,會發現他確實一直在為此準備。西洋棋培養了競爭直覺,遊戲設計讓他理解互動系統,神經科學給了他關於人類智慧的洞見。所有這些,都在三十年後匯集成打造 AGI 的能力。


AlphaGo 的苦樂參半

2016 年,AlphaGo 擊敗世界圍棋冠軍李世乭。這是 AI 史上的標誌性時刻,證明機器可以在最複雜的策略遊戲中超越人類。全世界都在慶祝(或者擔憂),但 Hassabis 的感受更複雜。

「苦樂參半,」他用這個詞來形容。

樂的部分很明顯:他們做到了。一個多數人認為還要幾十年才能解決的問題,被 DeepMind 在幾年內攻克了。這是技術成就,也是對 Hassabis 長期願景的驗證。

苦的部分比較微妙。圍棋對 Hassabis 來說不只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美麗的謎團。千年來,人類在這個 19x19 的棋盤上探索無盡的可能性,發展出風格、流派、美學。當 AlphaGo 證明機器可以比任何人類都下得更好時,某種神秘感消失了。

「圍棋曾經是一個美麗的謎,」他說,「我們解開了它。」解謎的成就感和失去謎團的失落感,同時存在。

這種矛盾情緒在他後來的工作中反覆出現。當 AI 開始生成圖像、撰寫文字、創作音樂時,他會想:這對人類的創造力意味著什麼?他和電影導演朋友們聊過這個問題。對方的反應也是雙重的:一方面,AI 讓原型設計快了十倍;另一方面,某些創作技能是不是正在被取代?

Hassabis 對藝術和創造力有很深的尊重——他自己做過遊戲設計,知道創作是什麼感覺。所以當他打造的工具開始影響創作領域時,他的情緒不是純粹的興奮,而是帶著一絲愧疚和責任感。


圖靈機的極限:一生的追問

如果要用一個問題概括 Hassabis 的人生,那就是:「圖靈機的極限在哪裡?」

圖靈機是計算理論的基礎概念。簡單說,任何可以被明確步驟描述的問題,理論上都可以被圖靈機(也就是電腦)解決。但什麼東西是「不能」被這樣解決的?人類心智有沒有什麼部分是超越計算的?

這個問題從 Hassabis 年輕時讀到艾倫·圖靈的論文開始,就一直跟著他。他後來讀神經科學,是為了理解人腦怎麼運作;他創辦 DeepMind,是為了測試機器智慧的邊界;AlphaFold 折疊蛋白質,是在證明另一個被認為「太複雜」的問題其實是可計算的。

「到目前為止,沒有人發現宇宙中有任何東西是不可計算的,」他說。這是一個驚人的事實。物理定律、化學反應、生物過程,目前為止全都可以用計算來模擬。那麼人類心智呢?意識呢?

Roger Penrose 認為意識涉及量子效應,經典電腦永遠無法複製。Hassabis 對此持懷疑態度,但他沒有完全否定。他傾向於相信一切都是可計算的,但他也承認這是一個「正在進行中的實驗」。如果 AGI 能模擬人類心智的所有功能,但我們發現模擬和真實之間有某種無法彌補的差異,那可能就是圖靈機的極限所在。

他引用康德的哲學:現實是心智的建構。我們感受到的光、熱、觸感,最終都是資訊。如果這是真的,那麼資訊處理系統理論上可以重現一切。但「理論上」和「實際上」之間可能有鴻溝。這個鴻溝是什麼,是 Hassabis 想要在有生之年找到答案的問題。


競爭中的孤獨

當被問到和其他 AI 領袖的關係時,Hassabis 的回答很誠實。

「我們都認識,我和大部分人都處得來,」他說,「但他們彼此之間不一定都處得來。」

這是一個微妙的處境。AI 領域目前正處於「有史以來最激烈的商業競爭」。Hassabis 的投資人朋友告訴他,這比網路泡沫時期還要瘋狂十倍。每家公司都在搶人才、搶算力、搶發布速度。在這種環境下,維持同業之間的友誼並不容易。

但 Hassabis 也強調,他們都明白有更大的事情在發生。「公司的成功很重要,但還有更大的東西在這裡,」他說。AGI 的出現會影響全人類,不只是某一家公司的股價。這種認知讓競爭對手之間保持著某種奇怪的連帶感——他們是對手,但也是少數真正理解彼此處境的人。

他說自己「為競爭而生」,但他也在學習什麼時候需要合作。AI 安全、國際治理、社會影響——這些議題不是任何一家公司能單獨解決的。他花越來越多時間思考這些「技術以外」的問題,也花時間和其他領袖溝通協調。

孤獨感還是在的。能真正理解「站在 AGI 門檻上是什麼感覺」的人,全世界大概只有幾十個。而這幾十個人還彼此競爭。這種處境很難向外人解釋。


Agent 時代的焦慮

訪談中,Hassabis 對短期未來表達了具體的擔憂。

目前的 AI 系統他稱之為「被動系統」。你提出問題,它給你答案;你下達指令,它執行任務。能量和意圖來自人類,AI 只是回應。

但接下來兩三年,「Agent」(代理)系統會成熟。這類系統更自主:你給它一個目標,它自己規劃步驟、執行行動、根據結果調整。不是一問一答,而是持續運作。

「想像數百萬個 Agent 在網路上遊走,」Hassabis 說,「這是我擔心的事。」

這些 Agent 會非常有用——幫你訂機票、管理郵件、協調專案。但它們也更難控制。如果一個 Agent 的目標設定有誤,或者被惡意利用,後果比現在的 AI 更嚴重。DeepMind 正在研究「網路防禦」,準備應對這個新世界。

他預期兩到三年內,可靠的 Agent 系統會開始普及。這個時間框架太短了,短到讓他睡不著。不是因為他不相信自己的團隊能做好安全措施,而是因為他不確定整個生態系統——包括其他公司、其他國家、開源社群——是否都準備好了。


人生使命:然後休假

訪談的最後,Hannah Fry 問他:有沒有一天你會覺得工作完成了?

Hassabis 的回答很具體:「幫助世界安全地讓 AGI 跨過終點線。」

注意用詞。不是「我做出 AGI」,而是「幫助世界」;不是「做出 AGI」,而是「安全地跨過終點線」。這反映了他對自己角色的理解:他不是獨自打造 AGI 的天才,而是一個引導過程的人。這個過程需要很多人、很多組織、很多國家的參與。他的工作是確保這個過程不會出軌。

做完這件事之後呢?

「好好休個假,」他說,帶著自嘲的笑。然後補充:「我會把時間花在科學上。」

對 Hassabis 來說,休假大概不是躺在沙灘上什麼都不做。他提到自己「用僅有的空閒時間」在思考物理學問題——資訊是不是宇宙的基本單位?他對科學的好奇心從未消退,只是被 CEO 的責任暫時壓抑。

五到十年。這是他給出的 AGI 時間線,也是他給自己的時間表。如果一切順利,他可能會在六十歲左右完成人生使命,然後開始另一段旅程。

但在那之前,還有很多個睡不著的夜晚要度過。


本文為 Demis Hassabis 訪談系列的第三篇。前兩篇分別探討了 AGI 的技術路線圖,以及 AI 對社會經濟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