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Operation Aurora 到 Deepfake 詐騙:一位資安老兵眼中的 15 年演變
Google DeepMind 安全副總裁 Four Flynn 親歷了 2009 年中國國家級駭客攻擊「極光行動」,這場事件改寫了企業資安的遊戲規則。從「護城河」思維到「零信任」架構,從 WannaCry 到 deepfake 詐騙,Flynn 分享 15 年來網路安全攻防的根本轉變,以及 AI 如何同時成為攻擊者的武器與防禦者的盾牌。
本文整理自 Google DeepMind Podcast 2024 年 12 月播出的兩集特別節目,由主持人 Hannah Fry 專訪 Google DeepMind 安全副總裁 Four Flynn。 📺 收聽連結:Part 1 / Part 2
2009 年聖誕節,改變一切的那通電話
如果你在網路安全領域工作夠久,你就會知道一個不成文的規則:重大資安事件偏愛假期。聖誕節、感恩節、春節——當人們離開辦公室享受假期時,往往就是攻擊者選擇動手的時機。2009 年 12 月,Four Flynn 原本計劃好的聖誕假期,就這樣被一通電話徹底改變了。
那年冬天,Flynn 還在 Google 的資安團隊工作。他們偵測到了異常活動——有人正在嘗試進入 Google 的內部系統。起初,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攻擊者是誰,目標是什麼。「在處理這類情況時,你會遇到所謂的『戰爭迷霧』,」Flynn 在訪談中回憶,「你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甚至不知道攻擊的細節是什麼。你只是在做數位鑑識,試圖拼湊出事情的全貌,而你連拼圖的完整樣子都不清楚。」
接下來的日子,Flynn 和他的同事們幾乎放棄了所有假期。「我們很多人在那個房間裡待了很長時間,每天很多很多小時。」當主持人 Hannah Fry 問他是否和 Google 創辦人 Sergey Brin 一起每天工作 15 小時時,Flynn 確認了這一點。而當被問到回想起那段日子的感受時,他停頓了一下:「回想起來,我的胃還是會揪緊。」
極光行動:當國家級駭客瞄準矽谷
這次攻擊後來被命名為「極光行動」(Operation Aurora),是網路安全歷史上的一個分水嶺。這是第一次有國家級駭客大規模攻擊西方科技公司的公開案例,而且目標不只是 Google——多家美國科技公司都成為目標。攻擊的幕後黑手被認定為中國,目的是獲取人權活動人士的 Gmail 帳號資訊,以及各公司的智慧財產權。
入侵的手法,說來諷刺地簡單:一封釣魚郵件。當時 Internet Explorer 瀏覽器存在一個漏洞,攻擊者利用社交工程手法,誘騙 Google 的一名員工點擊了惡意連結。就這樣,攻擊者取得了進入 Google 內部網路的初始據點。Flynn 將這種攻擊方式稱為「客戶端攻擊」(client-side attacks),與早期駭客直接攻擊伺服器的「前門」攻擊不同,這種方式繞過了企業精心建構的防火牆,直接瞄準最脆弱的環節——人。
「那些終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保護他人的人,」Flynn 談到當時的心情,「會感覺像是一種失敗。」這不只是技術上的挫敗,更是一種深層的責任感被侵犯的痛苦。「我把整個職涯都投入保護人們的資料、帳號、公司的網路——所有這些都是為了讓人們的日常生活能夠盡可能美好。」
極光行動的影響遠超出 Google 一家公司。Google 做出了一個當時極為罕見的決定:公開披露這次攻擊。在此之前,遭受網路攻擊的企業通常選擇沉默,擔心公開會損害公司聲譽。但 Google 選擇了透明,這個決定後來被證明推動了整個產業的進步——從資料外洩通報法規的制定,到負責任的漏洞揭露流程的標準化,極光行動成為了一個轉折點。
護城河已死:零信任的誕生
極光行動暴露了當時企業安全模式的根本缺陷。Flynn 用「護城河與吊橋」(moat and drawbridge)來描述這種過時的思維:企業建立高大的防火牆,像中世紀城堡的護城河一樣,把內部系統和人員都保護在裡面。理論上,只要守住城門(防火牆),內部就是安全的。
但這個模式有兩個致命缺陷。第一,行動時代來臨了。員工不再只在辦公室工作,筆記型電腦讓人們可以在任何地方連接公司網路,智慧型手機更是讓「隨時連線」成為常態。城堡的邊界模糊了,員工可能在咖啡店、在家裡、在機場使用公司資源,他們不再待在城牆之內。
第二,攻擊者改變了策略。既然正面突破防火牆越來越困難,不如繞道而行。客戶端攻擊——透過釣魚郵件、瀏覽器漏洞等方式直接攻擊員工的設備——成為主流。一旦員工的電腦被攻陷,攻擊者就等於取得了進入城堡的通行證,護城河形同虛設。
極光行動之後,Google 開發了一套全新的安全架構,他們稱之為「BeyondCorp」,業界後來將這個概念推廣為「零信任」(Zero Trust)。核心理念是:不要假設任何人或設備是可信的,即使他們在「內部網路」。每一次存取請求都要驗證身份、評估風險。這意味著,即使攻擊者成功入侵了一個員工的電腦,他們也無法自由地在內部網路中遊走——每一步都需要額外的授權。
另一個同樣重要的轉變是「假設已被入侵」(assume breach)的心態。傳統上,資安團隊專注於「阻止入侵」。但極光行動的教訓是:再好的防禦都可能被突破,尤其是面對國家級的攻擊者。因此,你必須同時問自己另一個問題:「如果他們已經進來了,我們怎麼發現?我們怎麼限制損害?」這導致了「威脅獵捕」(threat hunting)的興起——主動在自己的系統中尋找可能已經潛伏的攻擊者,而不是坐等警報響起。
EternalBlue 與 WannaCry:當漏洞武器被洩漏
2017 年,一個叫做「EternalBlue」的漏洞利用工具被洩漏到網路上。這個工具被廣泛認為是由美國國家安全局(NSA)開發的,用於情報活動。無論開發它的初衷是什麼,一旦它落入公開網路,就成為了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武器。
幾週後,WannaCry 勒索軟體席捲全球。這個惡意程式利用 EternalBlue 漏洞自動傳播,像蠕蟲一樣從一台電腦感染到另一台。受害最嚴重的是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NHS)——醫院的電腦系統被加密鎖住,手術被迫取消,救護車被轉送到其他醫院,整個醫療系統陷入混亂。
諷刺的是,微軟其實在 WannaCry 爆發前就已經釋出了修補程式。Flynn 分析了為什麼 NHS 仍然如此脆弱:「你會發現,醫院裡那些放在病床旁邊的設備,很多都在運行 Windows。」資安團隊可能曾經嘗試更新這些系統,但更新過程可能導致某些設備故障。在醫療環境中,這種不穩定是不可接受的——人命關天。於是,「如果沒壞就不要修」成為預設策略,直到真的「壞」了。
這個案例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困境:越是關鍵的基礎設施,往往越難以更新和修補。電力網、水處理廠、醫院——這些系統太重要了,以至於任何可能導致停機的改變都讓人卻步。結果就是,最需要被保護的系統,反而成為最脆弱的目標。「具有諷刺意味的是,」Flynn 觀察,「最關鍵的系統因此對變更的接受度最低。而對變更接受度低,就意味著你對資安改進的能力也最低。」
2024:Deepfake、AI Agent 與全新的威脅格局
快轉到 2024 年,網路攻擊的面貌已經再次演變。Flynn 描述了他們觀察到的新型態攻擊:利用 AI 生成的深度偽造(deepfake)進行社交工程。
一個具體的案例是這樣的:攻擊者研究了目標公司的組織架構,然後使用 AI 技術克隆了公司財務長的臉孔和聲音。他們發起一個視訊會議,「財務長」出現在畫面中,開口說話,語調、用詞都和真人如出一轍。會議的另一端是財務部門的員工,他們被說服進行一筆大額匯款。這不是理論上的威脅——這類案例已經真實發生,而且造成了實際的財務損失。
在消費端,類似的手法被用來進行更直接的詐騙。Flynn 提到有案例是攻擊者克隆了受害者女兒的聲音,打電話給母親,聲稱自己被綁架,需要贖金。當你聽到的是你認識數十年的人的聲音,情緒激動地向你求救,要保持冷靜的懷疑是極其困難的。
同時,AI 代理(AI Agent)的興起帶來了全新的攻擊面。當我們讓 AI 不只是回答問題,而是代替我們執行操作——管理行事曆、處理電子郵件、進行交易——它就成為了一個值得被攻擊的目標。Flynn 的團隊正在研究如何讓 AI 系統抵抗「prompt injection」(提示注入)攻擊,這是一種誘騙 AI 執行非預期指令的手法。更複雜的是「contextual integrity」(情境完整性)問題:AI 如何知道什麼資訊可以分享給誰?你的社會安全號碼可以給國稅局,但不應該發在社群媒體上。這種對我們人類來說不言自明的判斷,對 AI 來說需要被明確教導。
從護城河到零信任:資安思維的根本轉變
回顧 Flynn 在網路安全領域的十五年歷程,最深刻的改變或許不是任何特定的技術或攻擊手法,而是思維模式的轉變。
從「只要守住城門就安全」的護城河思維,到「假設攻擊者已經進入」的零信任架構;從「阻止入侵」的單一目標,到「偵測、限制、恢復」的多層防禦;從「保護組織」的內部視角,到「保護整個生態系統」的開放態度——這些轉變不只是技術策略的更新,更是對網路安全本質的重新認識。
Flynn 對未來保持審慎樂觀。「我認為防禦者最終會贏,」他說,「我們不會贏得每一場戰役,但我希望我們能贏得這場戰爭。」這種信心的來源之一,是他觀察到各大科技公司在 AI 安全議題上的合作意願。雖然 Google、OpenAI、Anthropic 等公司在產品上激烈競爭,但在讓 AI 系統更安全這個共同目標上,大家正在分享研究成果、共同制定標準。
對於像 Flynn 這樣見證了網路安全演變的老兵來說,這種跨公司合作的意願或許是最令人振奮的發展。因為他們知道:在這場永無止境的攻防戰中,防禦者最大的優勢從來不是任何單一的技術突破,而是團結一致的決心。
「我們所有人都在攜手合作,試圖保護代理時代的未來。」Flynn 說。這句話既是對過去十五年經驗的總結,也是對下一個十五年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