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袖思維

從 Artifact 失敗到 Claude 產品策略:Mike Krieger 的 AI 產品實戰教訓

Artifact 是一款做得很好的產品,但它沒有成功。Mike Krieger 回顧這段創業經歷,診斷出問題不在 AI 而在行動網頁生態系本身的破碎。他也深入分析 AI 代理將如何重塑網路生態、發行商的反抗,以及 AI 作為增益器而非取代者的可能性。

來源: Generative Now (Lightspeed)

本文整理自 Lightspeed Venture Partners 的 Podcast《Generative Now》訪談內容。

Artifact 是一款做得很好的產品,但它沒有成功。

這是 Mike Krieger 在離開 Instagram 後的第二次創業,一款 AI 驅動的新聞推薦應用程式。團隊最多時只有 13 個人,最終賣給了 Yahoo。為什麼沒有達到產品市場契合?這位現任 Anthropic 首席產品長給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診斷:問題不在 AI,而在行動網頁本身已經壞掉了。

點擊之後的災難

Artifact 團隊可以把應用程式內的 Feed 體驗做得非常流暢——精準的推薦、乾淨的介面、愉快的瀏覽感受。但使用者點進一篇文章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全螢幕影片廣告彈出。訂閱電子報的彈窗覆蓋半個畫面。內容被廣告切割得支離破碎。這不是個別網站的問題,而是整個行動網頁生態系的結構性困境。

Krieger 強調,這不能怪任何單一發行商。地方新聞媒體的營運者不是每天早上醒來想著「今天要塞多少廣告」,他們是在掙扎求存。廣告收入持續下滑,新聞編輯室不斷縮編,為了維持基本營運只能塞進更多廣告。這是一個系統性的惡性循環,而 Artifact 作為一個第三方應用程式,無法改變這個現實。

無論他們把推薦演算法做得多精準,使用者最終還是要點進那些網站,而那個體驗無法被 Artifact 控制。

如果 2024 年重新開始

如果 Artifact 是在 2024 年而不是 2021 年開始,會有什麼不同?

Krieger 的回答很直接:起點會完全不同。2024 年的版本可能會從 AI 摘要開始,讓模型直接讀取內容給使用者聽,甚至用對話方式讓使用者與新聞知識庫互動。在 Artifact 關閉前的最後幾個月,團隊確實在實驗這些方向——用 LLM API 做摘要、改寫標題黨、在使用者體驗層面加入 AI——但這些都是在既有產品基礎上的疊加,不是從頭設計的。

他提到一個叫 Particle.news 的新產品,做的就是「如果 2024 年開始做 Artifact 會長什麼樣子」。AI 原生的新聞聚合,從第一天就假設模型能力存在,而不是後來才加進去。

這帶出一個更大的問題:在 AI 發展如此快速的時代,產品假設可能每年都要重新審視。2024 年的最佳做法到了 2025 年可能就過時了。這對產品團隊的挑戰是,如何保持願意質疑基本假設的心態,而不是被既有架構綁死。

AI 代理會如何重塑網路生態

Artifact 的困境其實預示了一個更大規模的變化:當 AI 代理成為網路的主要使用者之一,整個生態會發生什麼事?

Krieger 把這個問題拆成兩層來看。第一層比較樂觀:如果 AI 工具真的能幫人們節省大量時間,那些被省下來的時間可能會花在更多娛樂和消費內容上。從這個角度看,廣告支持的媒體產業搞不好會更重要,因為人們有更多閒暇時間。

第二層則是更根本的結構性問題:如果主要的網頁使用者變成了代理程式,而不是人類,會發生什麼事?

這已經不只是假設。各種 AI 搜尋工具會瀏覽網頁並摘要內容,使用者可能根本不會點進原始網站。Perplexity 這類產品做的就是這件事。當人們連內容都看不到,只看到摘要,原本依賴頁面瀏覽的商業模式就會崩潰。

無論是否有代理程式介入,發行商與讀者之間的關係都需要重新定義。Krieger 自己訂閱了 The Verge 的付費會員,起因是想看他們的某個電子報,但訂閱之後感覺與這個網站的關係就不一樣了。這種直接的經濟連結,而非透過廣告的間接連結,可能是未來的方向之一。

AI 可以是增益器,不只是取代者

悲觀敘事之外,也有正面的例子。

Krieger 在 Twitter 上推薦過一個叫 Kora 的電子郵件產品,由 Every 這個媒體公司的團隊開發。這個工具會摘要使用者收件匣裡的電子報,把每封信的重點整理成一段話。

乍看之下,這不就是在「取代」閱讀原始內容嗎?但 Krieger 發現自己反而讀更多了。

以前收到電子報,只看得到主旨和開頭一兩行,很難判斷值不值得花時間讀。現在有了一段摘要,他可以快速知道這封信在講什麼,如果內容剛好是他感興趣的主題,他反而更願意點進去細讀。AI 在這裡扮演的角色是「增益器」——幫助使用者做更好的決策,而不是直接取代閱讀行為。

這種共生關係是可能的,但 Krieger 也坦言,說 AI 摘要純粹會增加閱讀量是天真的想法。真實情況會是混合的,有些情況下會取代,有些情況下會增益。但至少存在設計成增益器的可能性,而不是只能往取代的方向走。

發行商會反抗嗎?

發行商會開始阻擋 AI 代理瀏覽他們的網站嗎?無論是為了保護商業模式還是避免伺服器過載,Krieger 認為這是必然會發生的摩擦。

具體的戰術還在發展中,可能是 CDN 層的封鎖、robots.txt 的調整、或是其他技術手段。但更重要的是,這會迫使產業去思考更根本的問題:AI 時代的內容商業模式應該長什麼樣子?

有些人會選擇抵抗和封鎖。有些人會嘗試創新,尋找與讀者建立直接經濟關係的方式。電子郵件訂閱這幾年的興起就是一個例子——雖然這也可能因為 AI 摘要而改變。

Krieger 沒有假裝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一個讓內容創作者與閱讀者完全脫鉤的世界不是好的世界,而 AI 產品有責任去思考如何不只是萃取價值,而是創造新的價值交換方式。

Artifact 教會他的事

回顧 Artifact 的經驗,Krieger 學到了幾件事。

第一,好產品不等於好生意。Artifact 的產品體驗在可控範圍內做得很好,推薦演算法很精準,使用者真的喜歡用。但產品無法獨立於生態系存在,當生態系本身有結構性問題時,再好的產品也難以突破。

第二,時機點非常重要。如果 Artifact 晚三年開始,從 AI 原生的角度去設計,可能會是完全不同的產品。這不是「早做就是對」或「晚做就是對」的問題,而是在特定時間點,什麼樣的產品假設才是合理的。

第三,也是最難的:什麼時候該停下來。Artifact 團隊選擇在還沒找到 Product-Market Fit 的時候把公司賣掉,這不是失敗,而是一種紀律。與其無限期地嘗試在一個破碎的生態系中求生,不如認清現實,把學到的東西帶到下一個戰場。

對 Krieger 來說,那個戰場就是 Anthropic。他在那裡要解決的問題不一樣了——不是對抗行動網頁的結構性問題,而是把世界級的 AI 研究轉化為真正服務使用者的產品。

但 Artifact 的教訓仍然適用:產品不存在於真空中,好的產品思維必須把整個生態系納入考量。在 AI 時代,這個生態系正在被快速重塑,而那些能夠看清變化方向的產品人,會有機會參與塑造新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