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 CO2 的科學問題,已經解決了」—— 化學諾貝爾獎得主的大膽宣言
化學諾貝爾獎得主 Omar Yaghi 在 Nobel Minds 座談會上宣稱:從大氣中清除多餘 CO2 的科學挑戰已經完成。他與北川進共同發明的「金屬有機框架」(MOFs)材料,已在水泥廠捕獲碳排放、在沙漠中從空氣取水。這是科學家的過度樂觀,還是社會必須正視的解方?
本文整理自 Nobel Minds 2025 座談會,2024 年 12 月於斯德哥爾摩皇家宮殿錄製。
「從大氣中清除多餘 CO2 的科學挑戰,我敢說,已經完成了。」
這句話出自今年化學諾貝爾獎得主 Omar Yaghi 之口。在斯德哥爾摩皇家宮殿的座談會上,他說得斬釘截鐵。
如果這是真的,那是一個足以改變世界的宣言。如果不是,那是一個科學家的過度樂觀。我想搞清楚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是 MOFs?分子建築學的革命
Yaghi 和另一位得主北川進(Susumu Kitagawa)因為「金屬有機框架」(Metal-Organic Frameworks, MOFs)的研究獲獎。諾貝爾委員會稱之為「分子建築學」。
這個比喻很精準。想像你是一個建築師,但你建造的不是房子,而是分子層級的結構。MOFs 就是用金屬離子當「節點」,用有機分子當「樑柱」,搭建出一個立體的骨架。這個骨架有一個特殊的性質:它充滿了孔洞。
這些孔洞不是隨機的空隙,而是經過精密設計、大小一致的空間。你可以想像成一棟有無數房間的大樓,每個房間的大小、形狀都一模一樣,而且你可以決定房間裡要放什麼樣的「傢俱」——不同的化學官能基。
這意味著什麼?你可以設計出只讓特定分子進入的材料。就像一個超級挑剔的門房,只放 CO2 進去,把其他氣體擋在外面。或者只讓水分子進去,把沙漠空氣中的濕氣收集起來。
Yaghi 在座談會上說:「我們不只是創造了多孔的骨架,更重要的是,我們能夠在原子和分子的層級上精確設計、客製化這些孔洞的內部。」
一種材料的表面積可以大到什麼程度?一公克的 MOFs,攤開來的表面積可以超過一個足球場。這種極端的表面積,讓它能夠吸附大量的氣體分子。
從水泥廠到沙漠取水
這不是紙上談兵。Yaghi 說,MOFs 已經被部署在水泥工廠,用來捕獲煙囪排放的 CO2。這是商業應用,不是實驗室示範。
水泥生產是全球碳排放的大戶,約佔總排放量的 8%。如果每座水泥廠都能在煙囪端就把 CO2 攔下來,不讓它進入大氣,那是非常可觀的減碳效果。而且這種「點源捕獲」相對容易——CO2 濃度高,捕獲效率也高。
更厲害的應用是直接從空氣中取水。Yaghi 的團隊開發了一種 MOFs,能夠在沙漠的乾燥空氣中收集水分子,然後用太陽能加熱釋放出來,變成可飲用的水。這不是科幻,是他們已經做出來的東西。
「空氣無處不在,」另一位得主北川進說,「即使是最小的國家也能自由使用空氣。」他認為我們正在進入一個「氣體的時代」。19 世紀是煤炭的時代,20 世紀是石油的時代,21 世紀將是氣體的時代——而 MOFs 就是讓我們能夠駕馭氣體的關鍵技術。
那為什麼我們還沒解決氣候問題?
如果科學問題已經解決,為什麼大氣中的 CO2 還在增加?
Yaghi 的回答很直接:「我們科學家找到了解決方案,但社會必須有意願去採用。」他接著說,清除大氣中多餘的 CO2 是一個全球性問題,需要至少 G20 等級的國際合作。
這裡有一個數字值得注意:自從人類開始大規模燃燒化石燃料以來,我們已經向大氣中排放了超過 1100 Gt(十億噸)的 CO2。這是「多餘的」CO2,是造成氣候變遷的元兇,是我們必須想辦法清除的量。
從水泥廠煙囪捕獲 CO2 是一回事,從稀薄的大氣中把它抽出來是另一回事。大氣中的 CO2 濃度約 420 ppm,也就是每一百萬個空氣分子中只有 420 個是 CO2。要從這麼稀薄的濃度中捕獲 CO2,需要處理大量的空氣,這意味著巨大的能源消耗和成本。
MOFs 讓這件事變得可行,但「可行」和「經濟可行」之間還有距離。縮短這個距離需要的不是更多科學突破,而是資金、政策、和政治意志。
AI 正在加速這一切
座談會上,經濟學獎得主 Philippe Aghion 問了一個好問題:AI 能不能幫助你們的研究?
Yaghi 說,過去三年他已經把整個研究團隊轉型成 AI 驅動的模式。他們把實驗結果——包括成功的和失敗的——都餵給 AI 模型。這讓模型能夠預測哪些分子組合可能有效,哪些會失敗,大幅加速了發現新材料的過程。
「AI 能幫我們加速發現、幫我們規模化生產、幫我們找到更好的答案、幫我們問出新的問題。」Yaghi 說。
這呼應了一個更大的趨勢:AI 正在改變科學研究的方式。傳統上,科學家靠直覺和經驗來決定下一個實驗要做什麼。現在,AI 可以從海量的實驗資料中找出人類看不見的模式,建議更有希望的方向。
有人批評 AI 消耗太多能源,Aghion 提到這個疑慮。但他也指出,如果 AI 能幫助我們更快找到節能的解決方案,那麼它的能源消耗可能是值得的投資。Yaghi 的研究正是這個邏輯的具體例證。
科學家的責任與社會的選擇
Yaghi 在座談中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這些 CO2 正在搞砸我們的星球。」(This CO2 is screwing up our planet.)
這種直白的語言在諾貝爾獎得主口中不常見。他顯然很急。科學這一端的工作已經做了,球現在在社會這一端的場上。
MOFs 能捕獲 CO2、能從空氣中取水、能過濾永久化學物質(PFAS)、能讓藥物精準送達特定器官、能延緩水果成熟。這些應用有些已經商業化,有些還在開發中。但技術本身已經存在。
「從科學的角度,清除大氣中多餘 CO2 的挑戰已經完成了。」Yaghi 這句話,現在看起來不是過度樂觀,而是一種沉重的宣告:科學家已經交卷了,剩下的是社會願不願意去做。
北川進用更詩意的方式說同樣的事:「我們正在進入氣體的時代。」煤炭時代、石油時代都創造了巨大的財富,也帶來了巨大的問題。氣體時代的技術已經準備好了。問題是,我們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