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袖思維

Nobel Minds 2025:八位諾貝爾獎得主的一小時對話(完整重點整理)

2024 年諾貝爾獎得主齊聚斯德哥爾摩皇家宮殿,進行一場跨領域對話。經濟學家談創造性破壞與歐洲創新困境,化學家宣稱 CO2 捕獲科學問題已解決,醫學家討論自體免疫疾病的治癒希望,物理學家解釋量子電腦的基礎。本文完整整理座談會所有重點與洞見。

來源: Nobel Minds 2025

本文整理自 Nobel Minds 2025 座談會,2024 年 12 月於斯德哥爾摩皇家宮殿錄製。


每年諾貝爾獎頒獎典禮前夕,都會有一場特別的座談會:Nobel Minds。今年的得主們齊聚在斯德哥爾摩皇家宮殿的 Bernadotte 圖書館——一個收藏了歷代瑞典國王藏書的地方——進行了一場跨領域的對話。

這篇文章整理了座談會的完整重點。如果你沒有時間看完一小時的影片,這裡是你需要知道的。

今年的得主是誰?

經濟學獎

  • Philippe Aghion(法國):與 Peter Howitt(未出席)共同建立了「創造性破壞」的經濟成長理論
  • Joel Mokyr(以色列/美國):研究知識與技術如何推動經濟成長

化學獎

  • Omar Yaghi(約旦裔美國人):金屬有機框架(MOFs)的先驅,與 Richard Robson(未出席)共同獲獎
  • 北川進 Susumu Kitagawa(日本):MOFs 研究的另一位先驅

生理學或醫學獎

  • Fred Ramsdell(美國):與 Mary Brunsko 共同發現調節性 T 細胞的關鍵基因,與 Shimon Sakaguchi(未出席)共同獲獎
  • Mary Brunsko(美國):同上

物理學獎

  • Michel Devoret(法國):展示量子效應可以在宏觀電路中出現
  • John Martinis(美國):同上,與 John Clark(未出席)共同獲獎

第一部分:成為諾貝爾獎得主需要什麼?

熱情:Omar Yaghi 的故事

Yaghi 出生在約旦的難民家庭。十歲時,他溜進學校圖書館(本來應該是鎖著的),發現了一本有分子結構圖的書。他被那些圖案迷住了,覺得自己發現了別人從沒看過的東西。

「我愛上了分子。」他說。主持人問他是不是一個很有決心的人,他回答:更準確的說法是熱情。當你真心熱愛一件事,堅持就不再是意志力的考驗。

好奇心:John Martinis 的家庭傳統

Martinis 的父母從不問他「今天做了什麼」,而是問「今天有沒有問問題?」這個簡單的習慣,訓練了他主動探索的思維模式。

他在座談會上示範了這一點。聽完化學獎得主的演講後,他舉手問了一個「可能很笨」的問題。結果那個問題讓他更深入理解了對方的研究。諾貝爾獎得主也會擔心問蠢問題,但他沒有因此不問。

自律:Joel Mokyr 的軍官甄選

Mokyr 年輕時在以色列服兵役,去參加軍官甄選。面試官看完他的資料說:「你不適合領導,也不適合被領導。」

他當下覺得被打擊,但後來想通了——這代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學者。不需要領導別人,也不需要被別人領導,完全自己對自己負責。而這需要極度的自我紀律。

耐心:Michel Devoret 談量子物理

量子物理很反直覺。Devoret 說,學習這些東西需要的是耐心,不是天賦。如果你期待立刻理解所有事情,會非常挫折。你必須先接受那些看起來很奇怪的概念,然後年復一年地學習,理解會慢慢加深。

他也反駁了 Feynman 那句名言「如果你覺得自己懂量子力學,你就不懂」。Devoret 認為這句話太常被引用了,而且有點令人沮喪。過去幾十年的實驗已經讓我們對量子力學的理解大幅進步。

助人的渴望:Mary Brunsko 的初衷

Brunsko 小時候想當醫生,後來又想當獸醫。都是因為想幫助人(和動物)。走上研究這條路之後,她發現雖然不能直接治療病人,但研究成果可能幫助更多人。這種「間接但更廣泛」的助人方式,一樣讓她感到滿足。


第二部分:經濟成長的引擎與風險

有用的知識:為什麼人類突然開始成長?

Mokyr 研究的核心問題是:為什麼人類在大部分歷史中都很窮,然後突然在過去兩百年間變富有?

他用了一個比喻:如果把人類歷史想成 12 小時的時鐘,真正的經濟成長開始於最後 5 分鐘。在那之前,絕大多數人活在飢餓、疾病、早夭的陰影下。

答案是「有用的知識」——科學與技術的累積,以及兩者之間的互動。我們學會了利用自然法則來達成人類的目的。這個知識的累積沒有上限,所以成長也沒有天花板。

創造性破壞:創新的雙面刃

Aghion 和 Peter Howitt 的理論核心是「創造性破壞」:新的創新取代舊的技術,這是經濟成長的引擎。但這個過程有一個矛盾——昨天的創新者,今天會變成阻礙創新的守舊派,因為他們不想被淘汰。

Mokyr 舉了印刷術的例子。古騰堡的發明改變了人類歷史,但它也讓一整個行業的抄寫員失業。幾乎每一項重大發明都有輸家。

包容性成長:為什麼很重要

Ramsdell 提出一個直覺反應:成長讓少數人超級富有,多數人感覺被拋下。Aghion 認為這正是民粹主義興起的原因。「你知道為什麼法國可能在 18 個月內讓極右派執政嗎?因為很多人覺得自己被排除在成長之外。」

福利國家的存在,某種程度上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當創新讓某些人失業,社會安全網可以讓輸家不至於跌入谷底,讓他們更願意接受改變。

歐洲為什麼落後了?

一位瑞典學生問:歐洲曾經是創新的中心,現在為什麼落後於美國和中國?

Aghion 的診斷:

  1. 沒有真正的單一市場: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法規疊加在歐盟法規之上
  2. 缺乏風險資本文化:美國鼓勵短期失敗、追求長期成功;法國懲罰短期失敗
  3. 沒有 DARPA 這樣的機構:用競爭式的方式資助高風險研究

「歐洲是法規巨人,預算侏儒。」


第三部分:化學獎——分子建築與氣候解方

MOFs:可以設計的多孔材料

Yaghi 和北川進因為「金屬有機框架」(MOFs)獲獎。這是一種用金屬離子和有機分子搭建的立體結構,充滿了設計精密的孔洞。

一公克的 MOFs,攤開來的表面積可以超過一個足球場。這種極端的表面積讓它能夠吸附大量的氣體分子。更重要的是,你可以設計孔洞的大小和內部的化學性質,讓它只吸附特定的分子。

應用:從 CO2 捕獲到沙漠取水

MOFs 已經被部署在水泥工廠,捕獲煙囪排放的 CO2。Yaghi 的團隊還開發了能從沙漠乾燥空氣中收集水分子的 MOFs,用太陽能加熱後釋放出可飲用的水。

其他應用包括:儲存氫氣(用於清潔能源)、過濾永久化學物質(PFAS)、延緩水果成熟、精準遞送藥物到特定器官。

「科學問題已經解決」

Yaghi 說了一句大膽的話:「從大氣中清除多餘 CO2 的科學挑戰,已經完成了。」

這不代表氣候問題已經解決。自從人類開始燃燒化石燃料,我們已經排放了超過 1100 Gt 的 CO2。清除這些 CO2 需要的不只是技術,還有資金、政策、和政治意志。

「我們科學家找到了解決方案,但社會必須有意願去採用。」

AI 加速發現

Yaghi 說他已經把整個研究團隊轉型成 AI 驅動的模式。他們把實驗結果——包括成功的和失敗的——都餵給 AI 模型,讓它預測哪些分子組合可能有效。

「AI 能幫我們加速發現、幫我們規模化生產、幫我們找到更好的答案、幫我們問出新的問題。」


第四部分:醫學獎——免疫系統的煞車

調節性 T 細胞:防止免疫系統攻擊自己

Ramsdell 和 Brunsko(以及未出席的 Sakaguchi)發現了一種特殊的免疫細胞:調節性 T 細胞(Regulatory T cells)。這些細胞的功能是「踩煞車」——防止免疫系統攻擊身體自己的組織。

多數人沒有多發性硬化症、沒有克隆氏症、沒有乳糜瀉,就是因為這些細胞在正常運作。當它們失靈,就會出現自體免疫疾病。

從發現到治療

Brunsko 在 1990 年代發現了控制這些細胞的關鍵基因。當時,人類基因組計畫剛啟動,基因定序還是前沿技術。她在一家叫 Darwin Molecular 的新創公司工作,用當時最新的基因方法尋找新的藥物標靶。

Ramsdell 說,當時他們有了想法,但沒有工具。25 年前,細胞療法和基因療法還不切實際。現在可以了。他們正在開發的治療方法,是把病人的細胞取出來、修改後再放回去,讓調節性 T 細胞能夠更好地發揮作用。

「治癒」這個詞

主持人問:這能治癒自體免疫疾病嗎?

Ramsdell 說,在他的職業生涯中,沒有人願意談「治癒」,因為那是很高的標準。但現在,他願意談了。「我們離那還很遠,但你可以看到那條路。」

科學與技術的相互強化

Mokyr 從經濟學角度觀察這個故事。他說,這是科學與技術相互強化的完美例子。科學創造知識,但新的技術工具也讓科學家能看得更遠。25 年前不可能的事,現在可以了。

「這意味著進步沒有天花板。我們還什麼都沒看到呢。」


第五部分:物理學獎——量子世界的宏觀展現

量子穿隧:球穿過牆壁

在日常世界裡,你把球扔向牆壁,球會彈回來。但在量子世界,有一定的機率,粒子會「穿越」能量障礙,出現在另一邊。這叫量子穿隧(Quantum Tunneling)。

長期以來,人們認為這種效應只發生在微觀尺度。但 Devoret、Martinis、Clark 證明,在精心設計的電路中,可以讓宏觀的電流和電壓也表現出量子穿隧效應。

量子電腦的基礎

如果你能控制這些量子效應,就能建造量子位元(qubit)。組合很多量子位元,就能建造量子電腦。今年的物理學獎,基本上是在表彰讓量子電腦成為可能的基礎研究。

諾貝爾委員會說:「今天沒有任何先進技術不依賴量子力學——包括手機、相機、光纖。」

如何讓量子物理更好學?

有人問:年輕人學物理的越來越少,教學方式需要改變嗎?

Devoret 認為,過去幾十年的實驗讓量子力學變得更直觀。問題是量子力學最初是「逆向工程」出來的——從複雜的現象推導出法則。現在有了更多具體的實驗可以示範基本原理,教學應該可以變得更直觀。

Martinis 補充:他不認為 Feynman「沒人懂量子力學」的說法還適用。過去幾十年的研究讓我們懂了很多。


第六部分:跨領域議題

AI 在科學研究中的角色

幾乎每位得主都談到了 AI。Yaghi 把團隊轉型成 AI 驅動;Brunsko 說 AI 對處理大型資料集不可或缺;Ramsdell 認為 AI 會改變醫療保健的方式。

Brunsko 提出一個警告:最大的擔憂是大型資料庫中有些輸入資料是錯的。「垃圾進,垃圾出」的問題在 AI 時代更嚴重。

研究經費的困境

Ramsdell 談到他的研究是由 Bill Gates 和 Paul Allen 資助的。那時候的他們不是為了賺錢,而是想做有意義的事。但這種情況很少見——大部分基礎研究還是要靠政府資金。

Mokyr 指出一個令人擔憂的趨勢:美國政府越來越不願意資助研究,甚至用研究經費作為要脅大學的手段。同時,財政赤字讓大眾越來越不願意支持研究支出。

另一方面,億萬富翁的數量在增加。北川進說,在日本,政府資金過去運作得很好,但現在變成了零和遊戲——所有人都在爭奪同一塊餅。

女性與 STEM

主持人問 Brunsko:STEM 領域的女性仍然不足,訊息需要改變嗎?

Brunsko 認為,更多女性在高層擔任領導職位——無論是學術界還是企業界——會讓年輕女性看到可能性。像諾貝爾獎這樣的肯定,也有幫助。

教育體系的問題

一位學生問:教育體系還是強調背誦標準答案,怎麼鼓勵創新思維?

Mokyr 說,以色列的經驗是一個參考。它從貧窮的第三世界國家變成人均 GDP 超過義大利和西班牙的高科技強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打破了教育的慣性。但他也承認,創新往往是由少數人推動的,關鍵是找出那些人、給他們發揮的空間。

Yaghi 認為,科學教育需要更貼近學生的學習方式——從應用出發,再回到基本原理,而不是反過來。


尾聲:諾貝爾獎得主怎麼放鬆?

座談會最後,主持人問大家打算怎麼休息。答案五花八門,但有一個共同主題:他們其實不太分得清工作和休息。

  • Yaghi:宣布完獲獎隔天就回實驗室了,從來沒休假過。「做我愛的事就是休息。」
  • Mokyr:他和 Aghion 正在合寫一本書,要「徹底埋葬那些認為所有好果子都已經被摘光了的悲觀主義者」。
  • Aghion:「洗碗。我從來不用洗碗機,手洗很療癒,也很能激發靈感。」(全場笑)
  • Martinis:喜歡健行,跑步時的 runner’s high 特別能激發創意——雖然事後回想,大概有一半的點子根本不能用。
  • 北川進:喜歡在京都的街道上散步,發現小神社、小寺廟、小餐廳。但最近兩個月都沒時間走了。
  • Ramsdell:分享了一張 20 年前在斯德哥爾摩的照片。他指著一輛寫著「諾貝爾博物館」的露營車說:「這大概是我最接近諾貝爾獎的時候了。」結果他錯了。

Devoret 說了一句點題的話:「工作與生活平衡這個說法可能本身就是錯的。對真正熱愛研究的人來說,思考問題就是休息,休息時也在思考問題。兩者根本分不開。」


我的觀察

聽完這場座談,最大的感受是:這些諾貝爾獎得主並不是神秘的物種。他們有好奇心、有耐心、有自律,這些都是可以培養的。他們也會擔心問蠢問題,也會有一半的點子不能用,也會需要洗碗來放鬆。

差別在於,他們持續做這些事,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而且他們真心熱愛自己在做的事——熱愛到分不清工作和休息。

另一個感受是跨領域對話的價值。經濟學家問化學家 AI 能不能幫忙,物理學家舉手問化學家問題,經濟史學家從醫學研究中看到自己理論的印證。這些對話不是客套,而是真的在互相學習、互相啟發。

最後,Mokyr 那句話一直在我腦中迴響:「我們還什麼都沒看到呢。」

從能捕捉 CO2 的分子結構,到能治療自體免疫疾病的細胞療法,到量子電腦的物理基礎——這些突破都發生在我們的時代。而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