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變,是政黨變了」——Alex Karp 的詭辯課
Palantir CEO Alex Karp 在紐約時報峰會上展示了高超的論述技巧:詞彙劫持、同理心柔道、議題窄化、沉默多數召喚。這篇文章拆解他如何在爭議話題上自圓其說,這些技巧不管你喜不喜歡他,都值得學。
本文整理自 Palantir CEO Alex Karp 在紐約時報 DealBook 峰會的訪談(2024 年 12 月)。 原始影片:YouTube
Palantir 執行長 Alex Karp 最近在紐約時報的 DealBook 峰會上,接受了一場 45 分鐘的訪談。主持人 Andrew Ross Sorkin 試圖追問他關於川普、移民政策、ICE 合作等爭議話題。
結果呢?Karp 幾乎沒有被問倒。
不是因為他的立場無懈可擊——事實上,他的很多觀點都極具爭議。而是因為他的論述技巧太高明了。每一次被挑戰,他都能把問題「翻過來」,讓提問者反而顯得站不住腳。
這篇文章不評論 Karp 說的對不對。我想做的是拆解他的論述技巧——他是怎麼在爭議話題上自圓其說的。這些技巧,不管你喜不喜歡他,都值得學。
技巧一:重新定義詞彙——「誰才是真正的進步派?」
主持人提到 Karp 過去支持民主黨,暗示他「右轉」了。Karp 的回應很妙:
「我沒有改變我的政治立場。是政黨改變了它們的立場。」
「把現在所謂的『進步派』稱為進步,根本是場鬧劇。我從 Palantir 創立以來就是進步派,現在還是。」
這招叫做「詞彙劫持」(semantic hijacking)。
一般人面對「你變了」的指控,要嘛承認、要嘛否認。Karp 選了第三條路:我沒變,是「進步派」這個詞的定義被別人扭曲了。
他接著定義什麼才是「真正的進步派」:支持績效主義、支持法治、承認投入和產出不會相等、50 年前就反對非法移民因為會傷害工人階級。
用這套定義,他反而成了「真正的進步派」,而那些自稱進步派的人是冒牌貨。
這招厲害在哪?它讓對話的框架完全改變了。原本的問題是「你為什麼變了」,現在變成「進步派的定義到底是什麼」。Karp 從被告變成了原告。
技巧二:選擇性同理——翻轉受害者框架
訪談中最尖銳的時刻,是 Sorkin 問到 Palantir 與 ICE 的合作。他描述了「戴著面罩的執法人員在街上把人拖走、家庭被拆散」的畫面,問 Karp 怎麼看。
Karp 的回應很經典:
「我當然不喜歡那個畫面。沒有美國人會喜歡。」
「但你知道嗎?這個國家有 1% 的人在監獄裡。他們也被從孩子身邊帶走。你知道這發生在誰身上嗎?不成比例地發生在工人階級、黑人、西班牙裔、底層白人男性身上。」
「關於他們的報導在哪裡?沒有人在乎。為什麼?因為關心他們不能幫你達成政治目的。」
這招叫做「同理心柔道」(empathy judo)——用對方的武器反擊對方。
Sorkin 試圖用「同理心」來質疑 Karp:你怎麼忍心看著這些畫面?Karp 的反擊是:你的同理心很選擇性,你只對某些受害者有同理心,對另一些受害者視而不見。
更狠的是,他暗示這種「選擇性同理」背後有政治動機:「如果我同意這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我基本上就放棄了我的選票。」
這招把道德高地從提問者那裡搶過來了。原本 Sorkin 站在道德高地上質問 Karp,現在 Karp 反過來質問:你的道德標準為什麼這麼雙標?
技巧三:雙核心議題——用窄化來建立立場
整場訪談中,Karp 反覆強調:「我只在乎兩個議題。移民,以及重建美國的嚇阻能力。」
這招叫做「議題窄化」(issue narrowing)。
一般政治立場是一個「包裹」——你支持 A 黨,就要接受 A 黨在墮胎、同志權益、稅收、環保、移民、國防等所有議題上的立場。Karp 拒絕這個遊戲。
他說:「我支持墮胎權。我非常支持同志權益。但這些不是我的第一優先議題。」
「當你允許自己被趕進『我不同意這個人所以我不能支持他』的陷阱,你基本上就把權力交給了一個政黨。」
這招高明在於:它讓 Karp 可以支持川普的移民和國防政策,同時又不用為川普的其他爭議背書。他不是「川普支持者」,他是「在這兩個議題上支持川普的人」。
這種區隔讓他很難被攻擊。你說他反同?他支持同志權益。你說他反墮胎?他支持墮胎權。你只能攻擊他在移民和國防上的立場——而這恰恰是他最有自信的領域。
技巧四:預設共識——「你私下其實同意我」
這可能是 Karp 最大膽的一招。他在訪談中直接對著觀眾說:
「向左看,向右看。你以為被我冒犯的那個人,其實私下同意我的看法。」
「我相信,有一天這個會場裡幾乎每個人都會同意我。你現在可能不喜歡我,但以後會同意的。」
這招叫做「沉默多數召喚」(silent majority invocation)。
Karp 不只是在表達自己的觀點,他還在暗示:這些觀點其實是主流,只是大家不敢說出來。他把自己定位成「說出房間裡大象」的人,把反對者定位成「假裝看不見」的人。
這招的效果是:即使觀眾不同意,也會開始懷疑「是不是我才是少數」。而那些私下有點同意但不敢說的人,會覺得被 Karp 代言了。
這些技巧能怎麼用?
拆解完這些技巧,說幾點心得:
第一,這些技巧是雙刃劍。 用得好,你可以在爭議話題上站穩腳步。用得不好,會顯得油滑、不真誠。Karp 能用這些技巧,是因為他確實有一套自洽的世界觀在背後支撐。如果只是學表面的話術,很容易穿幫。
第二,「重新定義詞彙」是最實用的一招。 很多時候,辯論的輸贏不在於誰的論據更強,而在於誰能定義關鍵詞彙的意義。下次有人用某個標籤攻擊你,試著問:「你說的 XXX 到底是什麼意思?」
第三,「議題窄化」適合在複雜議題上表態。 與其被迫選邊站(你到底支持 A 還是 B?),不如明確說出:「我在乎的是這個具體問題,在這個問題上我的立場是 XXX。」這樣既有立場,又有空間。
第四,善用「選擇性同理」的反駁。 當有人用道德或情感來質疑你時,不一定要正面防守。可以問:你的道德標準適用於所有情況嗎?還是只適用於對你有利的情況?
高段論述者的倫理邊界
最後說一點保留意見。
Karp 的論述技巧確實高明,但高明不等於正確。他在這場訪談中用「同理心柔道」把 ICE 執法的爭議帶過去了,但這不代表 ICE 的執法方式就沒問題。他用「詞彙劫持」重新定義了進步派,但這不代表他的定義就是對的。
論述技巧是工具,不是真理。
Karp 自己也說了一句很誠實的話:「你把我請上台,你知道你會得到什麼。」
是的,我們知道。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極度聰明、極度自信、極度擅長說服的人。但聰明和正確是兩回事。這場訪談最值得學的,可能不是 Karp 說了什麼,而是他是怎麼說的——然後問自己:我被說服了嗎?我應該被說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