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政治與經濟

冷戰如何和平收場?老布希與柯爾的外交藝術

柏林圍牆倒塌那天,老布希選擇不在牆上跳舞。這個決定背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外交行動。Sarah Paine 教授深入分析老布希與德國總理柯爾如何聯手運作,用金錢換時間、用耐心換和平,在戈巴契夫倒台之前完成德國統一,為西方爭取了 20 年的戰略緩衝。

來源: Dwarkesh Podcast

本文整理自 Dwarkesh Podcast 2024 年播出的 Sarah Paine 系列講座。


1989 年 11 月 9 日,柏林圍牆倒塌。全世界都在狂歡,但美國總統老布希選擇不飛去柏林,不在圍牆上跳舞,不發表慷慨激昂的勝利演說。

記者問他為什麼這麼冷靜,他回答:「我不會拍胸脯慶祝,不會在柏林圍牆上跳舞。」

這不是性格使然,而是精心計算的戰略選擇。老布希知道,如果他公開羞辱戈巴契夫,蘇聯領導人會更快下台,強硬派會更早掌權,整個和平過渡可能毀於一旦。

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教授 Sarah Paine 在一場講座中,詳細分析了冷戰最後兩年發生的事。她認為,冷戰能夠和平收場,不是歷史的必然,而是兩位傑出政治家——老布希和德國總理柯爾——在正確的時間做出正確決策的結果。他們的外交藝術,值得今天的我們仔細研究。

兩位政治家的履歷表

先看老布希。他可能是美國歷史上履歷最完整的總統之一。

年輕時,他是二戰海軍飛行員,執行危險任務,是真正的戰爭英雄。戰後他進入耶魯大學,以優異成績畢業。然後他去德州,白手起家創辦石油公司,在當上政治人物之前就已經是百萬富翁。

接著是漫長的政治履歷:德州眾議員、美國駐聯合國大使、美國駐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在正式建交之前負責打前站)、CIA 局長,最後是雷根的副總統,在雷根身邊學習了八年。

當 1989 年的危機到來時,老布希對國際事務、情報工作、中國、蘇聯都有第一手的深入了解。他不是在摸索,他是在執行。

再看柯爾。他是俾斯麥以來任期最長的德國總理,執政 16 年。

柯爾擁有歷史與政治學博士學位,早年從商,然後進入州政府,先當州議員,再當州長,最後成為基督教民主聯盟主席長達 25 年。他深諳德國政治的每一個角落,人脈深厚,政治嗅覺敏銳。

更重要的是,柯爾從上任第一天就把德國統一當作他的終極目標。他不是在圍牆倒塌後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他已經想了很多年。

柯爾的「旅客攻勢」

早在圍牆倒塌之前,柯爾就開始佈局了。他的策略是:一次買一個德國人。

東德人喜歡旅行,但很難出境——因為他們有「一去不回」的傾向。1980 年代初期,東德經濟陷入困境,領導人何乃克需要現金。柯爾看到了機會。

西德一直可以訪問東德,但反方向很困難。柯爾開始付錢給東德政府,換取放寬旅行限制。不是幾百萬馬克,是幾億馬克。結果東德人開始大量西行,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何乃克的執政邏輯是「靠舉債過日子」。他從 1971 年上台後,就把維持表面繁榮當作優先事項——提供社會福利、進口消費品——但不做長期投資。錢從哪來?借,主要從西德借。這套遊戲到 1980 年代末已經難以為繼。如果要平衡帳目,東德生活水準得下降 30%。

所以何乃克需要西德遊客帶來的外匯,需要柯爾的「補貼」。柯爾拿錢換取東德人的旅行自由。

然後柯爾又說服匈牙利打開通往奧地利的邊境。東德人發現,他們可以「到匈牙利度假」,然後從奧地利邊境溜到西方。柯爾為這個「小恩惠」付給匈牙利五億馬克。

到圍牆倒塌前夕,東德政府已經千瘡百孔,人心浮動,柯爾早已在等這一刻。

分工合作:誰搞定蘇聯,誰拖住盟友

1990 年 1 月,老布希和柯爾確認了他們的共同目標:快速推動德國統一,而且是一個完全主權、整個國家都在北約裡的統一德國。

這個目標面臨多重障礙。

首先,戈巴契夫堅決反對統一德國加入北約。其次,美國國務院的專家們建議「慢慢來」。第三,柯爾自己的外交部長根舍(來自不同政黨,柯爾開除不了他)對德國加入北約持懷疑態度。第四,也是最諷刺的:英國和法國——名義上的盟友——其實不想看到德國統一。

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說:「德國會變成歐洲的日本,而且比日本更糟。」她說:「德國人會在和平時期得到希特勒在戰爭中得不到的東西。」她甚至建議讓蘇聯紅軍繼續駐紮在德國。想像一下,如果今天普丁的軍隊還在德國境內,局勢會多麼複雜。

法國總統密特朗也不情願。統一後的德國經濟體量會超過法國,這會讓法國在歐洲的地位邊緣化。

老布希和柯爾分工合作。柯爾負責安撫蘇聯、處理金融整合;老布希負責擺平西方盟國、拖延各種可能干擾統一進程的國際會議。

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遊戲。他們必須在戈巴契夫因國內經濟危機倒台之前,把一切敲定。

用錢換時間

柯爾的核心策略是:用馬克換取蘇聯的讓步。隨著談判推進,價碼越來越高。

第一筆:德國統一本身。蘇聯鬆口同意,柯爾付出 50 億馬克。

第二筆:各國可以自由選擇加入哪個聯盟(暗示德國可以選擇北約)。這次是貿易協定,加上更多援助。

第三筆:金融統一生效——東德開始使用西德馬克。這是關鍵一步。蘇聯人一直用軍事思維思考問題:部隊部署在哪裡,誰就控制哪裡。他們沒想到金融才是控制權的來源。一旦東德用上西德馬克,所有經濟決策權就落入西德手中。蘇聯人看不懂這一招。

第四筆:北約發表倫敦宣言,邀請東歐國家加強與北約的合作。作為交換,戈巴契夫得到了 G7 峰會的承諾,會議將討論對蘇聯的援助。

第五筆:戈巴契夫同意統一德國加入北約。這是最大的讓步。價碼也最高:150 億馬克,包括在俄羅斯境內為回國的蘇聯士兵蓋公寓。為什麼要蓋公寓?因為你希望這些士兵忙著挑選家具,而不是忙著策劃軍事政變。

同時,德國同意承認與波蘭的現有邊界。這很不容易——二戰後史達林把波蘭往西移了 200 公里,吞併了三分之一的德國領土,還驅逐了 1200 萬德國人,其中 200 萬人死於途中。這是活人的記憶,德國國內有強大的政治壓力要求「收復失土」。柯爾頂住壓力,劃下句點。

1990 年 9 月中旬,德國統一完成。

波灣戰爭的插曲

就在統一條約簽署前六週,另一件事發生了:薩達姆入侵科威特。

這本來可能毀掉一切。如果美國和蘇聯在中東問題上翻臉,冷戰結束的進程可能脫軌。

但戈巴契夫選擇合作。他需要更多的錢。

蘇聯派特使普里馬科夫多次前往巴格達斡旋。第一次,他帶走了所有蘇聯人質。第二次,他帶走了所有西方人質,包括美國人。想像一下,如果這些西方人被當作人肉盾牌,聯軍的轟炸行動會多麼困難。蘇聯把這張牌直接拿掉了。

但蘇聯也有紅線:美軍不能進入伊拉克本土,不能搞政權更迭。為什麼?因為伊拉克欠蘇聯 100-130 億美元的債,戈巴契夫不想這筆錢打水漂。

副外長 Kovalev 明確告訴美方:「我們堅持伊拉克領土完整的基本原則。這是我們的神聖立場。不能允許伊拉克被分裂。」

這就是為什麼地面戰只打了 100 小時就結束。老布希遵守了承諾。在他看來,真正重要的事情是冷戰的和平終結——這是大事。薩達姆只是一個插曲。

如果美國食言,進軍巴格達推翻薩達姆,冷戰的收尾可能完全不同。德國統一可能被攪黃。法國和英國可能趁機阻撓。柴契爾夫人會很高興。

買下 20 年和平

老布希和柯爾的策略成功了。統一的德國、加入北約、冷戰和平收場。

但這場勝利有個代價:老布希沒有得到他應得的國內政治回報。

他刻意低調,不羞辱戈巴契夫,不公開宣揚勝利。結果美國選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1992 年,他輸掉連任。

Paine 教授說,這是「政客」和「政治家」的區別。政客想的是下一次選舉,政治家想的是下一代人。老布希是政治家。

他和柯爾為西方爭取了 20 年的時間。在這 20 年裡,東歐的新獨立國家——波蘭、捷克、匈牙利、波羅的海三國——得以在軍事、政治、經濟上與西方整合。北約東擴,歐盟東擴,水泥凝固了。

等到普丁開始認真鞏固權力、試圖恢復帝國,已經是 2000 年代的事了。如果這些事情在 1991 年就發生——如果當時就有一個強硬的俄羅斯領導人——東歐的命運可能完全不同。

諾貝爾和平獎給了戈巴契夫,而不是老布希。這或許有點諷刺——畢竟戈巴契夫是輸家。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說明了一件事:冷戰最終是蘇聯自己結束的,是戈巴契夫讓它結束的。西方的任務是創造條件,讓這件事能夠發生,然後不要搞砸收尾。

老布希做到了。他沒有搞砸。

政治家 vs 政客

Paine 教授在講座結尾引用了一句話:「政客想的是下一次選舉,政治家想的是下一代人。」

老布希和柯爾都是政治家。密特朗最終也成為了政治家——他在馬斯垂克條約中發揮了關鍵作用,促成歐盟成立,為法國找到了一個在統一德國崛起後仍能保持影響力的框架。

柴契爾夫人?她只是輸了。她不想要統一的德國,但統一發生了。她說德國會變成「歐洲的日本,而且更糟」——好像這是壞事一樣。Paine 教授淡淡地說:「我猜她最近沒去過日本。」

今天的世界,政治家似乎越來越少,政客越來越多。每個人都在想下一條推文、下一個新聞週期、下一次選舉。很少有人在想:十年後會怎樣?二十年後會怎樣?

但 1989-1991 年的故事告訴我們,真正改變歷史的,是那些願意為長期利益犧牲短期政治利益的人。

老布希不在柏林圍牆上跳舞。這個決定看起來很無聊,沒有新聞價值,選民也不會記得。但正是這種自我克制,讓冷戰能夠和平收場,讓東歐能夠有 20 年的時間融入西方,讓今天的波蘭、捷克、波羅的海國家能夠站在北約的保護傘下。

有時候,最重要的行動是你選擇不做的事情。

這是老布希留給我們的遺產,也是今天面對新一輪大國競爭時,最值得記住的教訓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