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帝國的生存法則 — 理解俄羅斯與中國行為的底層邏輯

本文整理自 Dwarkesh Podcast 的公開演講與訪談。

「這種戰爭方式會製造廢墟。這解釋了為什麼那些古代遺跡都是廢墟。」

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教授 Sarah Paine 在一場演講中，用這句話總結了歐亞大陸數千年的歷史。她研究的是俄中關係史，但她提出的框架遠比俄中關係更廣：什麼是大陸帝國的生存法則？這套法則如何解釋我們今天看到的新聞？

兩條法則

大陸帝國的生存邏輯很簡單，因為處境很殘酷。

第一條：絕不打兩線戰爭。

大陸帝國有太多鄰居。任何一個鄰居都可能隨時入侵，如果他們聯手，你就完了。所以你必須一次只對付一個，逐一擊破。

第二條：絕不讓強國成為鄰居。

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敵人。如果你身邊有一個強大的鄰國，即使現在是盟友，未來也可能威脅你的生存。所以你必須主動阻止任何鄰國變得強大。

「這是俄中關係的根本問題，」Paine 說，「他們是兩個相鄰的大陸帝國。」

操作手冊

這兩條法則衍生出一套操作手冊：

• 逐一對付鄰國，不要同時樹敵
• 讓正在崛起的鄰國失敗，讓正在衰落的鄰國繼續衰落
• 在自己和潛在威脅之間建立緩衝區
• 等待時機，在對方最虛弱時吞併

「這正是普京現在玩的遊戲，」Paine 說。

但這套玩法有一個致命的副作用：如果你這樣玩，你周圍就會充滿失敗國家——因為你不是在破壞它們的穩定，就是在消化它們。

Paine 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你可以問，俄羅斯和中國周圍那些功能失調的地方，是他們運氣不好，還是他們參與其中？」

答案，她認為，是後者。

敘利亞與烏克蘭的實時教材

「在你否定這個框架之前，」Paine 說，「你已經在敘利亞和烏克蘭親眼看到它運作。」

敘利亞是俄羅斯在中東的代理人戰爭，烏克蘭是俄羅斯的直接擴張嘗試。兩者都符合大陸帝國的邏輯：維持緩衝區、阻止鄰國加入西方陣營、在對方虛弱時出手。

而且這套邏輯也沒有「何時該停止擴張」的內建煞車。

「俄羅斯和中國都以過度擴張聞名，」Paine 說，「做過頭了。這或許解釋了他們在漫長血腥歷史中週期性的崩潰。死亡率非常高。」

海洋秩序 vs. 大陸秩序

Paine 在訪談中提出一個更深層的對比：大陸帝國的邏輯與海洋貿易的邏輯是根本對立的。

海洋貿易創造繁榮。為什麼？因為你不能殺掉你的貿易夥伴——殺了他，你就拿不到第二筆訂單。海洋秩序依賴國際法、信任、可預測的規則。

大陸帝國不是這樣。你的生存取決於削弱鄰居、建立緩衝區、在對方虛弱時吞併。這是零和遊戲，甚至是負和遊戲——你贏不代表你變富，只代表對方變窮。

「大陸帝國是資源提取型的，」Paine 說，「俄羅斯人提取資源——自己的、別人的。但他們不以創造財富聞名。這是蒙古統治的遺產之一。」

13 世紀，蒙古人橫掃俄羅斯，俄羅斯貴族變成蒙古人的稅吏。這種「提取」角色延續至今。

中國的版本

中國的大陸帝國邏輯有自己的特色。

傳統上，中國的正當性來自三個支柱：道德統治、經濟繁榮、領土完整。儒家思想提供了前兩者的框架。

但現在呢？

「道德統治？共產黨已經沒了，」Paine 說，「經濟繁榮？正在快速消退。這讓共產黨只剩下領土擴張這張牌。」

這解釋了為什麼習近平對台灣、南海、中印邊境如此執著。這不只是民族主義，這是政權正當性的最後支柱。

「習近平想讓所有人看外面的敵人，」Paine 說，「這樣中國人民就不會注意到共產黨的道德缺失，或者他們的薪水不再增長。」

民族主義的陷阱

1989 年天安門事件後，中共決定重寫所有教科書。不再強調階級敵人，改為強調外國敵人——邪惡的日本人、邪惡的美國人。

這招很有效。但民族主義是一杯烈酒。

「喝太多會影響判斷力，」Paine 說。

民族主義還有其他問題：

• 它會疏遠帝國內的少數民族（他們對漢族民族主義沒興趣）
• 它會嚇到鄰國，讓他們去找大國結盟來抗衡
• 它會讓意外的國際危機更難降溫

戈巴契夫的教訓也適用於此。當蘇聯各個加盟共和國被允許有發言權時，他們紛紛選擇離開。民主與帝國不相容。中國從蘇聯解體學到的教訓是：絕不手軟。

「這或許解釋了維吾爾族種族滅絕正在發生的原因，」Paine 說，「我認為這是他們的邏輯。」

對台灣的啟示

這個框架對台灣意味著什麼？

首先，中國對台灣的執念不只是民族情感。這關乎政權存亡。當其他正當性來源消失時，領土問題會變得更加尖銳。

其次，大陸帝國的邏輯是「在對方最虛弱時出手」。這意味著台灣的最佳防禦不是軍事力量本身，而是讓中國認為進攻的代價太高、時機不對。

第三，海洋秩序對台灣有利。台灣的繁榮來自全球貿易網絡，這個網絡依賴規則、信任、可預測性——正好是大陸帝國邏輯的反面。維護這個秩序，就是維護台灣的生存空間。

廢墟的教訓

Paine 在演講中反覆回到一個意象：廢墟。

「這種戰爭方式是毀滅性的。但它是歐亞大陸許多偉大文明的基礎。這就是他們做事的方式。」

廢墟提醒我們：大陸帝國的邏輯已經運作了數千年。它不會因為全球化或核武器而消失。理解這套邏輯，不是為了模仿它，而是為了預測它、防範它。

「沒有人今天想入侵俄羅斯，」Paine 說，「誰想要那個地方？裡面都是俄羅斯人。我們只希望他們待在家裡。」

但俄羅斯人不這麼看。他們看到的是威脅的弧線、包圍的陰謀。這種認知差距，本身就是大陸帝國邏輯的產物。

理解對方的邏輯，不代表接受它。但不理解對方的邏輯，就無法預測他們的行為。

這或許是這場演講最重要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