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產業動態

2026 企業 AI 轉型生存指南——Klarna 的教訓與三個不踩雷原則

Klarna 曾高調宣稱 AI 客服取代 700 名員工、一個月處理 230 萬通電話,卻在一年後全面撤回。前麥肯錫 QuantumBlack Labs 全球主管、現任 Invisible Technologies CEO Matt Fitzpatrick 分享企業導入 AI 的三大原則:數據先行、聚焦高價值用例、用營運指標而非技術指標追蹤成效。

來源: Moonshots Podcast

本文整理自 Moonshots Podcast 2024 年 12 月播出的單集。


「我們將在 2026 年看到史上最大的企業顛覆——來自那些沒有完成轉型的公司。」這是 Matt Fitzpatrick 在 Moonshots Podcast 上的預言。Fitzpatrick 曾在麥肯錫待了超過十年,一路做到 QuantumBlack Labs 全球主管,負責整個事務所的 AI 軟體開發、研發與全球 AI 產品。一年前,他跳槽到 Invisible Technologies 擔任 CEO,這家公司專門為大型語言模型提供訓練數據,並為企業打造客製化的工作流程與 AI 代理人。

他的判斷並非空穴來風。從 Klarna 的高調宣佈到黯然撤回,從客服中心的導入困境到銀行業二十年未更新的技術債,Fitzpatrick 看過太多企業在 AI 轉型上踩的坑。問題不在技術能力——AI 早就夠強了——而在於企業不知道怎麼把這些能力變成可衡量的成果。

Klarna 的警世故事:從「取代 700 人」到全面撤回

2024 年初,瑞典支付巨頭 Klarna 高調宣佈了一項令業界震驚的成果:他們的 AI 客服系統在第一個月就處理了 230 萬通客戶來電,相當於 700 名全職客服人員的工作量,預計一年可省下 4000 萬美元。更重要的是,Klarna 宣稱「這只是開始,只會越來越好」。這個案例迅速成為業界最常被引用的 AI 導入成功故事。

然而,大約八到十二個月後,Klarna 宣佈全面撤回這套系統,重新回到人工客服。整個產業為之錯愕。

Fitzpatrick 分析這個案例時指出,問題出在一開始的策略就錯了。「你永遠不會想要走向全自動化,」他說,「你會希望每一個產業、幾乎每一個主題,都有人類在迴路中。」Klarna 的錯誤不在於使用 AI,而在於試圖用 AI 完全取代人類,而不是讓 AI 與人類協作。

客服場景看似簡單——有明確的基準指標(每通電話時間、客戶滿意度、每通電話成本),有大量歷史數據可供訓練,有清晰的成功定義。但問題在於,簡單的查詢(「我的餘額是多少?」)和複雜的問題(「我要處理退款,但系統顯示錯誤」)需要完全不同的處理方式。後者需要寫回源系統、需要判斷邊緣案例、需要處理客戶的情緒——這些都是目前 AI 還無法獨立處理得很好的領域。

第一原則:數據先行,但別想一步到位

「如果你試圖在碎片化的客戶和產品數據上建構 AI 代理人,它一定會崩潰。」Fitzpatrick 對這一點非常堅定。他見過太多企業把數據問題當成次要考量,急著展示 AI 的炫酷功能,結果幾個月後發現系統根本不可靠。

但他同時警告,不要走向另一個極端——花五年時間試圖把所有數據都整理好。大型企業的數據架構問題是歷史遺留的結構性問題。他提到,他曾與全球最大的銀行之一的資訊長交談,對方告訴他,他們有 300 個不同的客戶資料庫。一個給房貸、一個給信用卡、一個給個人貸款——因為各部門都把自己的客戶數據視為機密,不願與其他部門共享。

正確的做法是:針對你選定的具體用例,確認你需要哪些數據,然後把那些數據整理好。以信用核貸為例,你需要的核心數據變數可能只有五到六個——信用本身的資訊、市場狀況、企業核心財務數據、信用擔保條件。你不需要整個商業銀行的所有數據都正確,你只需要這個用例需要的核心元素正確。

對於生成式 AI 來說,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面向:最重要的數據往往不是結構化的系統記錄數據,而是非結構化數據——圖片、影片、文字檔案。這些東西過去沒人想過要系統性地管理,但現在它們是 AI 訓練和微調的關鍵原料。

第二原則:聚焦兩三個高價值用例,別讓千花齊放

「不要讓一千朵花盛開。」Fitzpatrick 用這句話總結他見過最常見的失敗模式。

這種失敗通常長這樣:董事會問 CEO「我們的 AI 策略是什麼?」CEO 轉頭問 CTO,CTO 說「讓各部門自己提案」。於是公司裡冒出二十個、五十個、甚至一百個 AI 專案,每個都在「探索」、「實驗」、「概念驗證」。一年後,沒有一個真正上線產生價值,大家開始懷疑 AI 是不是過度炒作。

Fitzpatrick 建議的做法完全相反:從價值出發,列出兩到三件事,如果做好了會真正對業務產生重大影響。可能是客服、可能是財務預測、可能是庫存管理、可能是數位行銷。每個企業都有兩三個這樣的領域。然後,你只專注在其中一兩個,確保你能在這一兩個領域做到概念驗證——不是策略文件,而是真正可運作的原型。

他用一個比喻來說明為什麼這麼重要。傳統機器學習的範式是花幾個月建構模型,然後驗證它是否能統計上證明有效。生成式 AI 的範式完全相反:你可以在一個月內建出原型,但你需要大量的測試和驗證來確保你能信任它。這意味著,與其同時嘗試二十件事每件都做皮毛,不如深入做好一兩件事到能夠交付的程度。

他甚至建議,第一個用例應該以 RFP 的形式外包給第三方廠商,而且要求按成果付費。理由很簡單:你的內部團隊可能缺乏這方面的經驗,你也沒辦法用「做成了才付錢」的方式來約束他們。外包給按成果付費的專家,你的風險有限,學習卻是無限的。

第三原則:讓營運人員主導,用營運指標追蹤

MIT 最近有一份報告指出,只有 5% 的企業 AI 模型最終進入生產環境。這個數字令人震驚,但 Fitzpatrick 認為原因很明確:太多企業把 AI 專案放在技術部門,用技術指標來衡量成敗。

他的建議是:把 AI 專案交給最好的營運人員——你最懂業務的人、最會執行的人——然後給他一個清晰的營運 KPI 來追蹤。如果是客服中心,追蹤客戶滿意度、每通電話時間、成本。如果是庫存預測,追蹤缺貨率、庫存周轉天數。讓這個人來主導資源調度,技術團隊是支援角色。

這個建議聽起來簡單,但執行起來會遭遇巨大的組織阻力。技術部門會覺得被架空,營運部門可能沒有技術背景。Fitzpatrick 的回應是:這正是為什麼失敗率這麼高。如果你讓 IT 部門主導,他們的成功指標是「系統上線」而不是「業務成果」。系統上線了,但沒人用、沒有產生價值,在 IT 的報表上還是成功。

有些公司走得更遠。他提到 Peter Diamandis 的建議:不只是找營運人員來主導,而是把他們放到組織外部,讓他們從頭開始建構,不受內部官僚體系的束縛。這就像洛克希德的臭鼬工廠、像蘋果開發 Macintosh 的獨立團隊。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用全新的思維來解決問題,而不是被既有的做事方式綁架。

2026 年的分水嶺:執行速度決定生死

Fitzpatrick 預測,2026 年我們會看到能力與執行之間的巨大落差。AI 的能力會繼續指數成長——他同意 Alex Wang 的觀點,遞迴自我改進(AI 研究員訓練出比人類更強的 AI 研究員)可能在兩到三年內發生。但企業的執行速度會慢得令人沮喪。

「80% 的人會大幅偏好 AI 客服,」他引用一項測試結果,「但那 20% 不喜歡的人,會把整件事折騰到死,讓公司覺得乾脆全部撤回比較省事。」這就是企業的現實。技術可行不等於組織可行,組織可行不等於能夠規模化。

這個落差創造了巨大的商機——給那些能幫企業跨越這道鴻溝的人。但對於企業本身來說,這也是一個警訊:如果你還在「評估」、「規劃」、「建立共識」,你的競爭對手可能已經在實戰中學習。不一定是你那個產業裡的既有玩家,更可能是某個 AI 原生的新創公司,從零開始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解決同樣的問題。

數據先行、聚焦用例、營運主導——這三個原則聽起來不性感,但它們是從無數失敗案例中提煉出來的教訓。2026 年的贏家不會是技術最先進的公司,而是執行最到位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