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工程師，初階人類——Kelsey Hightower 談技術人的軟技能

本文整理自 JetBrains 2024 年 12 月發布的訪談。

「我看過很多資深工程師，同時也是初階人類。」

Kelsey Hightower 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這句話刺得很深。他是 Kubernetes 社群最具影響力的布道者、前 Google Cloud 開發者大使，也是 KubeCon 的共同創辦人。在這場超過一小時的訪談中，他花了相當多的時間談論一個技術人員很少願意面對的話題：我們在技術上的精進，是否讓我們在人性上退化了？

他們分不清，因為把工作環境看得比現實重要

Hightower 觀察到一個現象：很多資深工程師，技術能力無可挑剔，但和人相處的能力停留在起點。「他們分不清楚，因為他們把工作環境看得比現實重要。」這句話點出了問題的核心：我們太習慣用技術能力來定義自己，以至於忘記了自己首先是一個人。

在工作環境裡，一切都有明確的評估機制。你有 one-on-one、有 OKR、有績效考核、有升遷流程。編譯器會告訴你程式碼哪裡錯了。測試會告訴你功能壞了。這些反饋都是即時的、明確的、不帶情緒的。你修好問題，繼續前進，不需要「感受」什麼。

但人際關係沒有編譯器。當別人給你真實的反饋——關於你是誰、而不是你寫的程式碼——那需要真正的功夫去處理。承認自己有需要改進的地方，對很多人來說是一件非常不舒服的事。所以他們乾脆不處理。他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可以量化、可以衡量、可以升級的技術能力上，然後對人際關係的那部分視而不見。

Hightower 說，職稱是這個問題的幫兇。「有些人有 20 年的一年經驗。」他們被雇用為系統管理員，就永遠把自己定義成系統管理員。當有人問「你怎麼不懂資料庫？」他們會回答「因為我是系統管理員。」但沒有任何東西阻止一個系統管理員學習資料庫。是他們自己用職稱限制了自己。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人」這個角色：沒有任何東西阻止一個工程師學習如何成為更好的人。只是很少有人願意投入時間。

靈感來自你闔上筆電之後

訪談中有人問 Hightower：如果想在「人」這方面進步，應該怎麼做？他的回答出乎意料：「不一定要加入開源專案。當我們說『人』的時候，指的是你闔上筆電之後做的事。」

這個觀點很反直覺。我們習慣把成長和工作綁在一起。想成為更好的工程師？多寫程式。想建立人脈？參加技術社群。想提升影響力？經營技術部落格。一切都圍繞著工作轉。但 Hightower 說，真正的靈感來自工作之外。

「下班之後，不要去研究下一個程式語言。去看一部能啟發你的電影。用一種能啟發你的方式和家人相處。」他發現，當他在工作之外獲得啟發，然後帶著全新的眼光回到工作時，那種啟發會流入專案裡。也許他會想寫出團隊見過最好的文件。也許他會想這次徹底修好那個 bug。那種興奮感會傳染到工作中。

這和「work-life balance」不太一樣。他不是在說要平衡工作和生活。他是在說，生活中的啟發會讓你成為更好的工作者，而純粹的工作不會讓你成為更好的人。這兩者是不對稱的。

同理心需要刻意練習——從記住自己也曾是菜鳥開始

Hightower 花了很多時間談同理心，但他談的方式很實際，不是那種空洞的「要有同理心」宣言。

他舉了一個例子。「當你是資深工程師，遇到問題，發現自己還是要去 Stack Overflow 查資料時，那是什麼感覺？」這個問題的目的是讓人回想那種「我其實也不懂」的感受。然後他說：「所以，你不應該看不起還在查 Stack Overflow 的初階工程師。」

同樣的邏輯適用於面試。當你面試一個人，他答不出所有的技術細節，你會給他低分嗎？你會說「這個人不可能成為我的隊友，因為他不是維基百科」嗎？明知道你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問題的答案？

這種「內在的覺察」——意識到自己也曾經不懂、現在也還有不懂的事——就是同理心的起點。它不是天生的，需要刻意練習。Hightower 說，他會主動問女兒、問結婚 19 年的太太：「有什麼我可以改進的嗎？」這聽起來很簡單，但很少有人真的去做。

他也建議檢查自己生活的其他面向：去看看你的信用分數、去檢視你的退休計畫、去問自己「我為什麼工作？」這些問題都在幫助你理解自己是誰、你想要什麼。這種自我理解是同理心的基礎——你要先理解自己，才能理解別人。

開源社群：一個練習「人」的地方

話說回來，Hightower 並不是說開源社群沒有價值。他只是說，開源社群的價值不在於讓你多寫程式，而在於它是一個練習「人」的地方。

開源社群有幾個特殊的特質。首先，溝通是自願的。沒有強制的每日站會。如果你出現，那是因為你選擇出現。這種自願性會改變互動的品質。其次，大家都知道其他人是用自己的時間在做這件事。這種認知會讓人更尊重彼此。第三，社群活動——meetup、conference——是少數你會和網路上認識的人真正見面的機會。

「我認識你十年了，在網路上，但我不知道你有小孩。」這種對話只會在面對面時發生。在這種場合，你不會打開筆電開始寫程式。你會去吃飯、聊天、了解彼此。這就是練習「更人性化」的時刻。

Hightower 自己是 KubeCon 的共同創辦人之一。他說，他們從 Go 社群學到了怎麼建立一個真正的社群——不只是技術專家的聚會，而是一群對共同目標有熱情的「人」的聚會。Kubernetes 社群之所以成功，部分原因是他們從一開始就把「歡迎」作為核心價值。不管你是 Google 的工程師還是剛入門的新手，你都可以找到貢獻的方式。

你是工程師，但你首先是人

訪談快結束時，Hightower 說了一句聽起來很奇怪的話：「在職業上，人們問你『你做什麼工作？』你會說『我是系統管理員。』但如果問你『你是誰？』——這聽起來很怪，也很不舒服——你是一個人。」

怪的地方在於，沒有任何工作申請表會問這個問題。沒有任何地方會可靠地評估這個維度，然後給你反饋。我們有程式碼審查、有績效評估、有升遷標準，但沒有「人性評估」。

這可能就是問題所在。我們傾向於最佳化被評估的東西。如果只有技術能力被評估，我們就只最佳化技術能力。如果「人」這個維度從來不被評估，我們就當它不存在。

但 Hightower 提醒：你用電腦建構的東西，最終是給人用的。「有些人說『我不喜歡人，但我喜歡電腦』。但他們忘記了，他們是用電腦來給人做東西。所以這兩件事是矛盾的。你遲早要調和它。」

資深工程師，初階人類。這個標籤可能比我們想承認的更普遍。好消息是，和學習程式語言一樣，學習成為更好的人也是可以練習的。只是你需要願意闔上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