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小時 2 美元的 AI 夢:肯亞標註員揭露矽谷的隱藏人力成本
當我們讚嘆 AI 的神奇時,很少人知道背後有一支龐大的人類大軍正在訓練這些模型。在肯亞,數學系畢業生每小時賺 2 美元,整天看著暴力和色情內容,為 Meta 和 OpenAI 標註資料。60 Minutes 深入調查這個被稱為「矽谷薩凡納」的地方,揭露 AI 產業光鮮背後的血淚故事。
本文整理自 CBS《60 Minutes》2025 年播出的 AI 專題報導。
「你在教機器人如何像人類一樣思考、像人類一樣做事。」
Naphtali Wambalo 坐在肯亞奈洛比的某處,向 60 Minutes 記者解釋他的工作。他是大學畢業生,主修數學,有兩個孩子要養。在一個年輕人失業率高達 67% 的國家,他很高興終於找到了一份工作——而且是在新興的人工智慧領域。
他的工作內容是:每天盯著螢幕八小時,在圖片和影片上畫框框、貼標籤,教 AI 演算法辨識物件。
「你會標註家具,說『這是電視、這是微波爐』,這樣你就在教 AI 辨識這些東西。」
「還有一個是標註人臉和膚色。如果看起來像這樣,這是白人;如果看起來像這樣,這是黑人、這是亞洲人。」
時薪:2 美元。
「現代奴隸制」
這是一個很少被說出來的事實:AI 不會自己變聰明。
在 ChatGPT 能回答你的問題之前,在自駕車能辨識行人之前,在 AI 能診斷疾病之前,需要有人類先「教」它們。人類標註汽車和行人,教自駕車不要撞上去。人類圈出異常區域,教 AI 辨識疾病。
這些人被稱為「人類迴圈」(Humans in the Loop)。這是一支全球數百萬人的大軍,為 Meta、OpenAI、Microsoft、Google 分類、標註、篩選海量資料。
這是苦工。需要準確,需要快。為了壓低成本,這些工作被外包到非洲等地——那裡有大量受過教育、卻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
「老實說,這就像現代奴隸制,因為這是廉價勞動力。」肯亞民權運動者 Nerima Wako-Ojiwa 這樣說。
「等等,現代奴隸制?」記者驚訝地問。
「廉價勞動力,」她重複,「這些大型美國科技公司來這裡,把這些工作宣傳成通往未來的門票。但實際上,這是剝削。」
矽谷薩凡納的真相
為了吸引科技巨頭,肯亞政府積極招商。總統 Ruto 大力推動 AI 機會,提供財務優惠,加上原本就寬鬆的勞工法規。肯亞被宣傳為「矽谷薩凡納」——精通科技、數位連結發達。
但這些工人並非直接受僱於大公司。Meta、OpenAI 等透過外包公司——大多也是美國企業——來僱用他們。
「有一個中間人?」記者問。
「對,他們僱用、他們付錢。他們雇了數千人。他們在保護那些 Facebook 們,不讓它們的名字和這些工作扯上關係。」
「我們談的可是地球上最富有的公司。」
「對,但他們付給人們花生米。」
根據 60 Minutes 取得的文件,OpenAI 同意為每位工人每小時支付給外包公司 Sama 12.50 美元。但工人實際拿到的只有 2 美元。Sama 表示這對當地來說是公平的薪資。
「兩美元一小時在肯亞算低、中等,還是可以接受的薪水?」記者問 Naphtali。
「對我來說,我是月光族。我什麼都沒存下來,因為不夠。」
「這是一種侮辱嗎?」
「當然是。」
「那你為什麼接受這份工作?」
「我有家人要養。與其待在家裡,不如至少有事可做。」
看暴力色情內容的心理創傷
薪水低還不是最糟的。這些工人說,工作內容本身讓他們受到了傷害。
Naphtali 被分配去訓練 AI 辨識並過濾色情、仇恨言論和極端暴力內容。這意味著他必須一天八小時、一週四十小時,篩選網路上最惡劣的內容。
「我看過人被屠殺、人和動物發生性行為、人虐待兒童——身體上、性方面——人自殺。基本上…」
「整天都在看?」
「是的,整天,八小時一天,一週四十小時。」
工人們說他們被廣告欺騙了。招聘廣告寫的是「客服專員,協助客戶社群,同理心地解決問題」。
「我被告知我要做翻譯工作,」另一位工人說,「但實際上我在審查非常圖像化、非常令人不安的內容。我在看被肢解的屍體、無人機攻擊的受害者。每次談到這些,我還是會有閃回。」
「你們有誰因為這份工作變成不同的人嗎?」記者問。
「有,我現在很難和人交談。我發現哭比說話容易。你會不斷把自己和人隔離。你不想和別人社交。只有你自己。」
「我以前很享受婚姻,尤其是臥室裡的事。但這份工作之後,我討厭性。」Naphtali 說。
「你討厭性?」
「在這份工作中看了無數次那些性行為、色情內容之後,我討厭性。」
「他們知道我們受損了,但他們不在乎」
Sama 表示有提供心理健康諮詢,由「完全合格的專業人士」提供。但工人們說這遠遠不夠。
「我們要精神科醫生。我們要心理學家——合格的、真正了解我們經歷什麼、知道如何幫助我們應對的人。創傷專家。」
「你認為大公司,Facebook、ChatGPT,他們知道這對工人的影響嗎?」
「這是他們的職責要知道。」
「他們知道。因為他們就是提供這些工作的人。」
Naphtali 和另外近 200 名工人正在起訴 Sama 和 Meta,控告不合理的工作條件導致精神疾病。
「精神科醫生證明了我們真的病了。我們幾個月前接受了精神評估,證明我們都病了,徹底地病了。」
「他們知道我們受損了,但他們不在乎。我們是人。只因為我們是黑人,只因為我們現在很脆弱,不代表他們有權這樣剝削我們。」
Sama 已經終止了那些專案。Meta 和 OpenAI 表示他們致力於安全的工作條件,包括公平薪資和心理健康諮詢。
另一種剝削:做了工作卻拿不到錢
還有另一家美國 AI 訓練公司 Scale AI 在肯亞經營一個叫 Remotasks 的網站。工人在線上註冊帳號,按任務計酬,遠端工作。
問題是,有時候公司根本不付錢。
「在發薪日的前一天,他們關閉帳號,說『你違反了我們的政策』。」
「他們說你違反政策,然後不付你做過的工作的錢?」
「對。」
「這種情況常見嗎?做了工作卻拿不到錢?」
「很常見。而且你沒有申訴管道。你根本沒辦法抱怨。」
公司表示「所有符合社群準則的工作都已付款」。但去年,當工人開始公開抱怨後,Remotasks 突然關閉了在肯亞的所有業務。
「當我們開始要求保護,他們就搬到鄰國去了」
「這裡沒有勞工法嗎?」記者問。
「我們的勞工法有 20 年歷史了。它沒有涵蓋數位勞動。我確實認為我們的勞工法需要承認這一點,但不只是肯亞。因為當我們開始推動工人保護時,很多這些公司就關門搬到鄰國去了。」
「這很容易理解你們被困住了。肯亞被困住了。他們太需要工作了,所以害怕如果抱怨,這些公司就不來了。」
「對,這就是他們一直對我們說的。看到這麼多美國公司在這裡做錯事,真的很糟糕。他們在做他們不會在自己國家做的事,那為什麼要在這裡做?」
這是一個關於不平等的故事。
當我們讚嘆 AI 能寫詩、能畫畫、能和我們聊天時,很少人會想到背後的事。有一群人,在全球最貧窮的地方,用最便宜的價格,做著最髒、最累、最傷心理的工作。
AI 不會自己變聰明。它需要人類來教。問題是:教的人得到公平的對待了嗎?
在肯亞,答案是否定的。
每小時 2 美元。每天八小時的暴力和色情。沒有足夠的心理支援。隨時可能被解僱或拿不到錢。
這是「矽谷薩凡納」的真相。這是 AI 產業光鮮背後的隱藏成本。
而這些成本,不是由那些市值數兆美元的科技巨頭承擔——是由 Naphtali 這樣的人承擔。一個數學系畢業生,只是想養活他的兩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