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經濟為何注定失敗?從蘇聯崩潰看經濟體制的致命缺陷
蘇聯曾宣稱是世界最大的電視生產國——因為他們生產的電視最重。這個黑色幽默背後,是計劃經濟的結構性荒謬。Sarah Paine 教授從親身經歷出發,剖析蘇聯經濟體制如何從數據造假、資源錯配、錯過技術革命,一步步走向崩潰。
本文整理自 Dwarkesh Podcast 2024 年播出的 Sarah Paine 系列講座。
蘇聯曾宣稱是世界最大的電視生產國。為什麼?因為他們生產的電視最重。
這不是笑話。在計劃經濟體制下,產量按重量計算,所以工廠被激勵去生產最重的電視,而不是最好用的電視。這些電視有個小問題:它們會自燃,燒掉整棟公寓。
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教授 Sarah Paine 在 1988-89 年住在莫斯科,親眼目睹了計劃經濟的荒謬。她在一場講座中分享了這些經歷,並從經濟學角度分析為什麼蘇聯的體制注定失敗。她的結論是:價格是奇蹟,市場是效率的來源,而計劃經濟從根本上無法複製這種奇蹟。
數據造假的連鎖效應
計劃經濟的第一個致命傷是:整個系統建立在謊言之上。
在市場經濟中,價格機制自動傳遞資訊——某樣東西變貴了,代表它變稀缺了。但在計劃經濟中,沒有價格訊號,一切靠人工填報。問題是,每個人都有動機說謊。
如果你是工廠的下級單位主管,你會謊報庫存——說比實際少,這樣上級就會多撥一些給你。你也會謊報需求——說比實際多,這樣你就有餘裕應付突發狀況。在一個資源短缺、計劃僵化的體制裡,囤積是理性的生存策略。
問題是,當這些謊言層層匯總,傳到莫斯科的政治局,高層看到的數字跟現實完全脫節。蘇聯政府根本不知道真實的資本價值是多少、勞動生產力是多少、消費者想要什麼。
Paine 教授舉了鋼鐵的例子。計劃規定工廠要生產一定「噸數」的鋼鐵,所以工廠被激勵去生產厚重的鋼條,而不是下游實際需要的薄鋼板。結果呢?其他工廠收到厚鋼條,必須再加工切薄——這個切薄的過程也被計入 GDP。所以,先生產效率低下的厚鋼條,再花力氣切成實際需要的規格,這兩個步驟都被當成「經濟成長」。
CIA 在冷戰期間估計蘇聯國防支出約佔 GDP 的 20%。冷戰結束後取得更準確的資料,發現實際數字至少是 40-50%,可能高達 70%。連美國最好的情報機構都被蘇聯的數據騙了——因為那些數據本來就是假的。
價格機制的缺失:資源錯配如何滾雪球
沒有價格機制,資源錯配就會持續累積,直到演變成災難。
蘇聯每年有 20-40% 的農作物在運輸和儲存過程中腐爛。然後他們用稀缺的外匯去進口糧食來彌補。這不是個別事件,而是系統性問題:沒有價格訊號告訴決策者哪裡出了問題、該把資源投到哪裡。
Paine 教授回憶她在莫斯科買酸奶油的經歷。在美國,酸奶油裝在塑膠小盒裡,你從貨架上拿了就走。在 1988 年的莫斯科,你必須自己帶玻璃罐,交給店員,店員用一個髒兮兮的大勺子從桶裡舀給你。為什麼?因為蘇聯錯過了塑膠革命。
她去逛莫斯科的超市,數了一下貨架上的商品種類:77 種。她說,這大概還比不上美國 7-11 便利商店收銀台旁邊的糖果架。肉類區的腐臭味讓人幾乎無法靠近。她買的馬鈴薯,腐爛的部分摸起來像果凍,她得把壞的部分切掉,剩下的也不知道還有多少營養。
這是莫斯科,帝國的首都,資源最集中的地方。她聽朋友說,莫斯科以外的醫院,有些連自來水都沒有。她問:沒有自來水的醫院要怎麼運作?朋友聳聳肩。
石油紅利的詛咒
如果計劃經濟這麼糟糕,蘇聯怎麼撐了 74 年?
答案之一是石油。1959 年,蘇聯在西伯利亞發現了巨大的油田。從 1973 年到 1985 年,蘇聯約 80% 的硬通貨收入來自石油出口。石油收入讓他們可以進口糧食、進口消費品、補貼東歐盟國、維持龐大的軍隊。
問題是,他們把所有的錢都花掉了,一毛都沒存下來。
Paine 教授讀過一本俄羅斯學者編纂的冷戰編年史,作者對這一點極為憤慨。他們逐年列出蘇聯的石油收入——數字驚人——然後寫道:「而他們什麼都沒存下來。」沒有投資在會產生回報的項目上,全部花在消費上:進口糧食、進口西方機器、進口消費品來安撫人民。
1985 年油價崩盤,蘇聯的處境立刻變得岌岌可危。石油佔蘇聯預算收入高達 55%,價格腰斬意味著國庫腰斬。偏偏這時候他們還要資助一堆第三世界盟友——安哥拉、衣索比亞、尼加拉瓜——這些國家也因為大宗商品價格下跌而陷入困境,需要更多補貼。
戈巴契夫告訴中央委員會:「我們被包圍的不是無敵的軍隊,而是更優越的經濟體。」他經常說:「這樣的生活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錯過的技術革命
計劃經濟的另一個問題是:它在簡單經濟中勉強能運作,但隨著經濟複雜度增加,中央計劃的難度呈指數上升。
1940、50 年代,蘇聯的經濟其實有不錯的成長率。當時經濟結構相對簡單:煤�ite、鋼鐵、水泥、紡織品。你需要多少水泥、哪家工廠分到多少棉布——這種計劃雖然低效,但還不至於完全癱瘓。
但現代經濟的複雜度完全不同。你要怎麼用中央計劃來決定企業該用哪些 SaaS 工具?
蘇聯錯過了塑膠革命。塑膠是 20 世紀最重要的材料創新之一,改變了從包裝到醫療的每一個產業。蘇聯基本上沒趕上這班車。
更致命的是,他們錯過了電腦革命。當美國開始把晶片裝進飛彈裡,蘇聯做不到。這直接影響了軍備競賽的結果——不是他們不想跟,是他們跟不上。
Paine 教授指出,共產黨堅持優先發展重工業。他們看不起消費品和輕工業。但看看真正成功的發展中國家——日本明治維新、台灣、韓國——他們都是從輕工業和消費品起步,先讓人民有腳踏車、有紡織品,然後才進入重工業。這是比較可行的發展路徑。蘇聯跳過了這一步,直接衝重工業,結果人民的基本生活水準一直很低。
東歐為何能復甦,俄羅斯為何不能?
冷戰結束後,東歐國家(尤其是波蘭、捷克、匈牙利)很快走上復甦之路,但俄羅斯卻陷入了長達 20 年的經濟混亂。為什麼?
Paine 教授認為,最大的差異在於「市場經濟的隱性知識」。
東歐國家一直與西歐有更緊密的連結。捷克斯洛伐克在二戰前就是高度發達的工業國,完全融入西方經濟體系。波蘭是啟蒙運動的中心之一——哥白尼就是波蘭人。這些國家的人民對市場經濟、法治、私有財產權有一定的文化記憶和理解。
更重要的是,東歐國家主動向西方求援。Paine 教授查閱老布希總統的檔案,發現 1988-89 年間,波蘭領導人頻繁寫信給布希政府,請求協助建立銀行體系、金融制度、法律框架。布希政府把他們介紹給私人部門的專家,提供大量免費諮詢。整個波蘭社會都在主動學習。
俄羅斯呢?他們覺得自己什麼都懂。有幾個像 Jeffrey Sachs 這樣的西方經濟學家去莫斯科,但規模完全不同。那不是整個社會在學習,只是「一個人在莫斯科有個辦公室」。
更根本的問題是,俄羅斯從來沒有商業傳統。沙皇時代,經濟模式是從蒙古帝國那裡學來的——向商人抽稅、控制貿易路線、出口基本原物料。沒有發達的商人階級,沒有保護財產權的法律傳統。然後共產黨接手,更是徹底否定市場。
Paine 教授觀察到一個有趣的對比:在美國,小孩從小就在路邊賣檸檬水,送報紙賺零用錢。這些微不足道的經驗,其實是在教他們買賣、定價、服務客戶的基本概念。這種隱性知識在蘇聯完全不存在,而且沒辦法快速補上。
改革為何讓情況更糟?
一個弔詭的問題:戈巴契夫推動改革(perestroika),為什麼不但沒有改善經濟,反而讓情況惡化?你會以為,即使改革做得不好,至少也會有一點正面效果。但實際上,改革引發了惡性通膨和更嚴重的混亂。
Paine 教授認為,問題出在戈巴契夫想要政治改革,但不相信市場機制。
他把權力下放給各個「企業」和「共和國」,但這些單位沒有價格機制可以用來彼此協調。你不能用真正的市場價格來決定誰拿到多少資源,因為戈巴契夫認為私有財產和價格體系是不道德的。那這些單位怎麼分配資源?只能靠走後門、靠關係、靠腐敗。
另一個問題是法律真空。市場經濟需要財產權、契約法、破產法、公司法……這些制度需要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才能建立起來。你不能對蘇聯說「共產主義結束了,請在兩年內建立一套完整的法律體系」。
西方人從外面看,很容易說「你們就改革經濟就好了」。但這就像說「美國就把醫療體系改好就好了」——醫療佔美國 GDP 的 20%,牽涉無數既得利益,沒有任何總統能「就這樣」把它改好。蘇聯面對的是整個經濟體制 100% 都有問題,複雜度高出幾個數量級。
市場價格的「奇蹟」
Paine 教授在講座中多次引用亞當.斯密的「看不見的手」。她說,價格是奇蹟。
在市場經濟中,沒有人需要知道全局。每個生產者只需要看價格——某樣東西價格上漲,代表需求增加或供給減少,你就有動機去多生產。千千萬萬個這樣的微觀決策匯總起來,資源就被自動導向最有價值的用途。沒有人需要坐在中央計劃委員會裡,決定全國應該生產多少鋼筋、多少馬鈴薯。
計劃經濟試圖用人腦取代這個機制。但人腦處理不了這種複雜度。而且更糟的是,因為沒有真實的價格訊號,決策者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資源錯配可以持續累積很多年,直到某天突然爆發成全面危機。
蘇聯的崩潰不只是政治事件,更是經濟體制的總清算。它證明了一件事:你可以用強制力維持一個低效的系統很長一段時間,但你沒辦法永遠對抗經濟規律。
戈巴契夫說對了一句話:「這樣的生活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問題是,他沒有找到讓它繼續下去的方法——因為計劃經濟本身就是問題的根源,而這個根源是改不掉的。
今天的我們,生活在市場經濟中,很容易把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但蘇聯的故事提醒我們:價格機制、私有財產權、法治,這些不是自然而然存在的東西。它們需要被建立、被維護、被捍衛。一旦失去,重建的代價極其昂貴——蘇聯和俄羅斯人民花了幾十年還沒完全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