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水創辦人給 20 歲年輕人的人生備忘錄

本文整理自 Ray Dalio 在牛津辯論社的訪談。

主持人問 Ray Dalio：如果你 25 歲，站在人生旅程的起點，面對一個比以往更不確定、更競爭、更焦慮的世界，你會告訴年輕時的自己什麼？

這是一個常見的訪談問題，通常會得到一些老生常談的回答。但 Dalio 的回答不一樣。他沒有說「追隨你的熱情」或「永不放棄」，而是從一個更根本的角度切入：你必須理解現實如何運作，然後建立你自己的原則來應對它。

這聽起來抽象，但 Dalio 接下來花了整場訪談把它具體化。他談到人生的三個階段、痛苦作為教師的角色、開放心態的稀缺、冥想如何改變他的人生，以及 AI 時代該如何自處。這不是勵志演講，而是一個 75 歲老人對著一群即將進入「真實世界」的年輕人，分享他最誠實的觀察。

人生的三個階段

Dalio 把人生分成三個截然不同的階段，每個階段的任務和心態都完全不同。

第一個階段是學習與依賴。在這個階段，你依靠別人——父母、老師、機構——來學習世界如何運作。你在學校裡學知識，在家庭裡學價值觀，在社會中學規則。牛津的學生大多處於這個階段的尾聲，即將畢業進入下一階段。

第二個階段是工作與被依賴。這是人生最長的階段。你開始工作，開始承擔責任，慢慢地，其他人開始依賴你——你的團隊、你的家人、你的組織。這個階段和第一階段有根本性的不同：在學校裡，你主要是接收和處理資訊；在工作中，你必須做決定、承擔後果、面對現實的反饋。很多在學校表現優異的人，在這個階段才發現自己對「現實如何運作」的理解有多麼淺薄。

第三個階段是傳承與導師。Dalio 說他現在就在這個階段。工作已經不是主要任務，把學到的東西傳給下一代才是。這就是他站在牛津辯論社講台上的原因——不是為了推銷什麼，而是因為在這個人生階段，分享經驗是自然而然的事。

理解這三個階段很重要，因為它設定了正確的期待。如果你還在第一階段，你不應該假裝自己已經理解現實如何運作——因為你還沒有。你應該做的是保持開放心態，準備好迎接第二階段的衝擊，把即將到來的挫折和困惑當作學習機會而不是失敗。

「在你進入第二階段之前，」Dalio 說，「你不會真正知道現實如何運作。」這不是貶低，而是事實。

Pain + Reflection = Progress

Dalio 最著名的原則之一是這個公式：痛苦 + 反思 = 進步。

這不是說痛苦本身是好的。痛苦就是痛苦，它不舒服，我們本能地想要避免它。但 Dalio 的觀察是：痛苦是一個信號，它告訴你某件事情出了問題，某個假設是錯的，某個能力是缺乏的。如果你能冷靜下來，反思這個痛苦的來源，你就能從中學到東西，下次做得更好。

關鍵詞是「反思」。沒有反思的痛苦只是痛苦，它不會自動轉化為進步。你需要問自己：這個痛苦告訴我什麼？我的哪個假設是錯的？我該如何調整？然後，你需要把答案寫下來，變成你自己的原則，這樣下次遇到類似情況時，你就有指南可循。

這個過程聽起來簡單，但實踐起來非常困難。因為當你處於痛苦中時，你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冷靜分析。你的情緒會佔據主導，你想要逃避、責怪、發洩。這是人類的本能反應，也是為什麼大多數人不會從痛苦中學習——他們只是熬過去，然後重複同樣的錯誤。

Dalio 用「第一序和第二序後果」來解釋這個動態。很多時候，第一序後果（眼前的感受）和第二序後果（長期的結果）是相反的。好吃的食物可能對健康有害，不運動當下很舒服但長期會付出代價，逃避痛苦的反思讓你當下輕鬆但長期停滯不前。

他舉了棉花糖實驗作為例子：如果給一個小孩選擇，現在吃一顆棉花糖，還是等 20 分鐘吃兩顆？選擇等待的孩子，後來在人生中的表現普遍更好。這不是因為他們更聰明，而是因為他們有能力抵抗第一序誘惑，為了第二序結果做出更好的選擇。

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

Dalio 給這群牛津學生的另一個建議，聽起來幾乎像是警告：你們可能覺得自己很聰明，覺得自己知道很多。但這種感覺可能會成為你們最大的障礙。

他的原話是：知道如何處理你不知道的事情，比你知道的任何事情都更有價值。

這是什麼意思？想想看，你從學校學到的知識，相比於這個世界的複雜程度，是微不足道的。你不知道的事情遠遠多於你知道的事情。如果你用「我知道」的心態去面對世界，你會不斷被打臉，不斷犯錯，不斷錯過學習機會。但如果你用「我不知道，讓我來搞清楚」的心態，你就會保持好奇、保持謙遜、保持開放。

從牛津畢業的人特別容易落入這個陷阱。你在一個頂尖學府學習，你通過了嚴格的選拔，你在同齡人中是佼佼者。這種經歷會給你一種「我很厲害」的感覺。但 Dalio 的警告是：這種感覺可能會封閉你的心態，阻止你從別人那裡學習，阻止你看到自己的盲點。

他提到「深思熟慮的分歧」（thoughtful disagreement）作為例子。當有人不同意你的時候，你的反應是什麼？是憤怒、防禦、反駁？還是好奇、探究、嘗試理解對方的邏輯？大多數人選擇前者，因為分歧感覺像攻擊，我們本能地想要保護自己的立場。但這種反應會讓你錯過學習機會，因為對方可能看到了你沒看到的東西。

真正的開放心態，是能夠認真對待與你意見相反的觀點，嘗試從對方的角度理解問題，然後才決定誰是對的。這需要壓制自我，需要智識上的誠實，需要願意承認自己可能是錯的。這些都不是自然而然的能力，需要刻意練習。

冥想：他能給任何人最好的禮物

訪談中有一個意外的時刻。當被問到如何保持冷靜、如何協調理性和情緒時，Dalio 給了一個很個人的答案：冥想。

他說：「這是我能給任何人最好的禮物。」

Dalio 從 1969 年開始練習超覺靜坐（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那時候披頭四樂隊去印度學冥想引發了一股風潮。他跟著學了，然後練了超過 50 年。他認為這個習慣對他的人生和事業有根本性的影響。

他解釋冥想的價值時，用了一個關於意識的觀察：人有兩個心智——意識層面的邏輯心智，和潛意識層面的情緒心智。問題是，潛意識心智對你行為的影響可能比意識心智更大，但你往往不自覺。你以為你在做理性決策，但其實是情緒在驅動你，你只是事後用理性來合理化。

冥想的作用，是讓你能夠觀察自己的心智運作，讓意識和潛意識更加協調。當你能夠覺察自己的情緒反應，你就有機會在反應之前暫停，做出更好的選擇。這不是壓抑情緒，而是理解情緒，然後決定如何回應。

Dalio 沒有強推任何特定的冥想方法，他只是說找到適合你的方式。重點是建立一個規律的練習，讓你有機會觀察自己的心智、平靜你的情緒、協調你的內在。

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這種內在的穩定性可能比任何外在技能都更有價值。

把 AI 當夥伴，不是答案機器

作為一個從 1950 年代就開始接觸人工智慧概念的人，Dalio 對 AI 有獨特的視角。

他在橋水的投資策略，很早就開始使用演算法輔助決策。他的方法是：每當做一個決定，就把背後的標準寫下來，變成規則；然後把規則轉換成程式碼；然後用歷史數據測試這些規則的效果；最後用程式和人類並行決策，對比結果、調整優化。這是一種人機協作的模式，AI 不是取代人類判斷，而是增強和測試人類判斷。

他對當前 AI 熱潮的建議是：不要把 AI 當成告訴你該做什麼的答案機器。不要問 AI「我該怎麼辦」然後盲目照做，那是愚蠢的。

相反，應該把 AI 當作夥伴。你有你的想法，AI 有它的分析；你們各自思考，然後比較結果，找出分歧，理解分歧，做出更好的決定。未來屬於那些能夠把「聰明的人 + 聰明的 AI + 程式專業」結合起來的人，而不是被 AI 取代或完全依賴 AI 的人。

他也發出警告：純粹在腦子裡思考、不借助工具就想做出好決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實太複雜，變數太多，速度太快。你需要 AI 夥伴來擴展你的認知能力。但這個夥伴關係的主導權，應該在你手上。

這個建議對即將進入職場的年輕人特別相關。你們是「AI 原住民」，會比前幾代人更自然地使用這些工具。但工具的使用方式決定了結果。把 AI 當拐杖會讓你萎縮，把 AI 當槓桿會讓你更強。

好奇心，不是成功學

訪談的最後，主持人問了一個關於挫折和復原力的問題：對於一個被不確定性壓得喘不過氣的世代，該如何面對失敗而不變得憤世嫉俗？

Dalio 的回答只有一個詞：好奇心。

這個回答初聽簡單，但仔細想想，它貫穿了 Dalio 說的所有原則。

為什麼痛苦能轉化為進步？因為好奇心——你好奇這個痛苦在告訴你什麼。為什麼能保持開放心態？因為好奇心——你好奇別人看到了什麼你沒看到的。為什麼分歧不會變成衝突？因為好奇心——你好奇對方的邏輯是什麼。為什麼能在不確定中保持穩定？因為好奇心——你把不確定當作探索機會而不是威脅。

好奇心是一種選擇。面對未知，你可以選擇恐懼，也可以選擇好奇。面對失敗，你可以選擇防禦，也可以選擇探究。面對分歧，你可以選擇攻擊，也可以選擇理解。每一次選擇好奇心，你就給自己創造了學習和成長的機會。

這不是雞湯式的樂觀主義。Dalio 在同一場訪談中清楚地描述了世界面臨的嚴峻挑戰——債務危機、政治極化、地緣對抗、技術衝擊。他不是在說「一切都會好的」，他是在說：不管外在情況多麼艱難，你內在的應對方式決定了你的軌跡。而好奇心，是最有用的內在姿態。

對於即將離開牛津、進入那個複雜動盪世界的年輕人來說，這也許是最實用的建議：保持好奇。把人生當作一場冒險。你會遇到痛苦，但痛苦是教師。你會發現自己無知，但無知是學習的起點。你會面對不確定，但不確定是可能性的空間。這不是成功學的套路，而是一種面對現實的姿態。

75 歲的 Dalio 站在那裡，對著一群剛要開始的年輕人，說的其實是：我走過了這條路，有些東西我學到了，現在分享給你們。接下來輪到你們自己走，自己體驗，自己學習。祝你們好運，但更重要的，保持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