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斯大林到普京 — 俄羅斯對中國百年不變的策略

本文整理自 Dwarkesh Podcast 的公開演講與訪談。

「我用『俄羅斯』這個詞來指稱沙皇、蘇聯和現代時期，就像你用『法國』來指稱它的多個君主制和共和制一樣。」

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教授 Sarah Paine 在演講開頭這樣說。她的博士論文研究俄中邊界史，從 19 世紀鴉片戰爭到 1920 年代外蒙古被「停放」在俄羅斯勢力範圍。

「布爾什維克覺得自己很特別，所以發明了特別的詞彙——蘇維埃、蘇聯。但結果他們是暫時的，俄羅斯才是永恆的。」

這句話點出了她演講的核心論點：無論政權如何更迭，俄羅斯對中國的策略始終如一——永遠不讓中國變得強大。

第一幕：沙皇時代的趁火打劫

故事從 19 世紀中葉開始。

那時的中國正被一連串叛亂搞得焦頭爛額：太平天國、捻亂、回亂，再加上英法聯軍的入侵。這是典型的兩線作戰困境，中國根本應付不過來。

俄羅斯人來了，說：「我們可以幫你對付英法，解決外部問題，你就可以專心處理內亂。不過，你得先簽幾份文件。」

1858 年的《璦琿條約》、1860 年的《北京條約》就這樣簽了。清朝把中亞和太平洋海岸線的大片領土割讓給俄羅斯。清朝對地理很模糊，他們以為這只是權宜之計，等平定內亂後再收回來。

他們不懂的是：歐洲人認為這些白紙黑字是永久的。

「如果你把俄羅斯從中國勢力範圍奪走的所有領土加起來，」Paine 說，「比整個美國密西西比河以東的領土還大。」

第二幕：三國干涉的騙局

1895 年，甲午戰爭。日本痛擊中國，要求割讓遼東半島。

中國向俄羅斯求援。俄羅斯很講義氣，拉了法國和德國組成「三國干涉」，逼日本吐出遼東半島。從中國角度看，到這裡一切順利。

但接下來呢？俄羅斯立刻把剛從日本手中「救回」的那塊領土據為己有。

更糟的是，這引發連鎖反應。其他列強紛紛效法，在中國各地劃分勢力範圍。結果，中國原本只會失去一小塊日本租借地，現在卻到處都是外國勢力。

「本來只有一個相對小的日本租借區，現在到處都是外國人，」Paine 說。

第三幕：卡拉罕宣言的假承諾

1917 年布爾什維克革命後，新生的蘇聯非常虛弱。他們採用了一個廉價但有效的策略：戰略傳播，也就是今天我們說的假新聞。

1919 年，蘇聯副外長卡拉罕發表宣言，承諾：歸還沙俄時代從中國奪取的所有領土，撕毀所有不平等條約，不要任何賠償。

「我們不是帝國主義者，我們是布爾什維克。我們要歸還那些不平等條約的土地，永遠做你的朋友。不像其他邪惡的帝國主義列強，我們不一樣了。」

中國人看了很興奮。這給了他們希望：也許我們也可以像布爾什維克一樣，推翻帝國主義，重建國家。

但細節藏在魔鬼裡。

「當布爾什維克在內戰中開始占上風，他們悄悄收回了承諾，」Paine 說，「我在台灣檔案館親自看過這些文件。新版宣言只說『我們願意談談這些事』。」

事實是：蘇聯直到 1950 年代才歸還這些租借地，比西方國家還晚。而且俄羅斯的租借地面積遠超香港。你知道香港是因為它很賺錢；俄羅斯的租借地沒什麼人談論，是因為它們不賺錢，但面積大得多。

「中蘇友誼的神話就是從這裡開始的，」Paine 說。

第四幕：第一次國共合作的悲劇

1920 年代，蘇聯提供援助幫助孫中山建立黃埔軍校。這是南方勢力第一次有能力統一中國。

但蘇聯有個條件：國民黨必須讓共產黨員加入。

這段時期，蘇聯內部正進行斯大林與托洛茨基的權力鬥爭。斯大林主張「一國社會主義」，托洛茨基主張「世界革命」。

中國共產黨員很快意識到危險——他們被迫與控制軍隊的國民黨待在一起。他們請求莫斯科批准退出。莫斯科說：不行，留在裡面。

然後？蔣介石北伐到上海，調轉槍口，對共產黨進行大屠殺。

「這讓斯大林可以用來痛擊托洛茨基，」Paine 說，「『看吧，在其他國家搞革命行不通。』很多中國人用生命證明了斯大林的論點。」

第五幕：1929 年中東鐵路戰爭

1928 年，張作霖的兒子張學良接掌東北。1929 年，他想收回俄羅斯控制的中東鐵路。

卡拉罕宣言不是說要歸還嗎？

俄羅斯的回應是：派出十萬大軍、坦克、飛機，把張學良打得滿地找牙。

「這既不是第一版也不是第二版的卡拉罕宣言，」Paine 說，「如果你想阻止中國崛起，這種事情確實會阻止中國崛起。」

第六幕：第二次國共合作——讓中國人去打日本

1936 年，日本和德國簽署《反共產國際協定》。斯大林嚇壞了：「他們要來對付我了。」

他使出渾身解數，動用所有的中國牌。他想要什麼？讓國民黨和共產黨停止內戰，聯合起來對抗日本。

中國人同意了，條件是蘇聯提供常規援助。蘇聯確實提供了。但中國人以為蘇聯也會派兵。

「他們不會派的，」Paine 說，「一旦中國人進場，俄羅斯就出局了。」

斯大林的劇本完美執行。當國共組成第二次統一戰線，日本人暴怒，1937 年大舉入侵中國，往南打，遠離蘇聯邊境。

「斯大林非常成功。中國人沒那麼成功。中國人在替俄羅斯人打日本，代價是數百萬人死亡、數百萬難民。這確實又一次阻止了中國崛起。」

第七幕：滿洲工業基地的搬空

1945 年，根據雅爾達協定，蘇聯終於出兵亞洲——在戰爭最後幾週。他們派出 150 萬大軍，迅速佔領滿洲。

然後他們做了什麼？把日本人經營了十幾年的工業基地搬回蘇聯。

• 83% 的電力設備
• 86% 的採礦設備
• 82% 的水泥設備
• 80% 的金屬加工設備

還有 64 萬日本戰俘被帶去西伯利亞當奴工，很多人再也沒回來。

「如果要談戰爭賠償，」Paine 說，「中國跟日本打了 15 年；蘇聯只在最後幾週客串演出。如果有人該拿賠償，應該是中國，不是蘇聯。」

第八幕：外蒙古的「獨立」

雅爾達協定還規定「維持蒙古現狀」。但「現狀」是什麼？

外蒙古在北方，已經在蘇聯勢力範圍內；內蒙古在南方，仍由中國控制。但蒙古歷史上整個都是清朝領土，從來不屬於俄羅斯帝國。

而且斯大林已經在 1944 年吞併了唐努烏梁海——一塊比英格蘭還大、蘊藏大量黃金的土地。

「如果你把從 1858 年《璦琿條約》、1860 年《北京條約》到蒙古被從中國勢力範圍剝離的所有領土加起來，」Paine 說，「比整個美國密西西比河以東的領土還大。這不是普通的土地掠奪。」

第九幕：長江以北停下來？

1948 年，國共內戰進入最後階段。毛澤東勢如破竹，即將渡過長江。

斯大林發來電報：「老兄，在長江歇一歇吧，別把自己累壞了。」

毛澤東無視了這個建議。

「斯大林可能想要維持長江以南的國民黨殘餘政權，」Paine 說，「讓中國保持分裂，符合『削弱鄰國』的邏輯。但毛澤東對這種安排毫無興趣。」

第十幕：韓戰——打到最後一個中國人

1950 年，中國介入韓戰。第一年是運動戰，來來回回；後兩年是塹壕戰，雙方都在大量流血。

為什麼不早點停戰？

Paine 的分析：一旦中國介入並修築了龐大的地道系統，斯大林認為聯合國軍永遠不可能再威脅蘇聯邊境。從那一刻起，他認為這是低風險、高回報的策略。

「打到最後一個中國人，這對斯大林有什麼不好？他認為這太棒了。這會遲滯中國發展，而且因為中國被這場戰爭完全孤立，除了俄羅斯沒有任何國際朋友，這會把中國更緊密地綁在俄羅斯身上。」

直到斯大林死後，韓戰才結束。這不是巧合。

毛澤東的覺醒

把所有這些加起來，毛澤東終於明白了。

1964 年，中國成功試爆原子彈。毛澤東公開發言：「蘇聯占領的地方太多了。俄羅斯人拿走了他們能拿的一切。我們還沒有為這份失土清單算過帳。」

1969 年，雙方在珍寶島爆發軍事衝突。蘇聯甚至來問美國：「我們用核武器打他們，你們可以接受嗎？」美國說不行。

毛澤東從這件事得出結論：想用核武器炸你的人才是你的主要敵人。中蘇決裂徹底發生。

「曾經，美國是中俄兩國的共同敵人，所以他們有合作的理由，」Paine 說，「現在他們成了彼此的主要敵人，美國可以在中間左右逢源。」

今天：劇本依舊

普京和習近平的「無上限友誼」是什麼？

Paine 認為這只是歷史的又一個循環。目前中國強、俄羅斯弱，權力關係已經逆轉。普京在烏克蘭傾注所有資源，把西伯利亞門戶洞開。習近平的一帶一路正在蠶食中亞，這些地方曾經是俄羅斯的勢力範圍。

「問題不是這段兄弟情會不會永遠持續，」Paine 說，「而是什麼時候結束。」

沙皇、布爾什維克、蘇聯、俄羅斯聯邦——政權更迭了四次，但對中國的策略始終如一：永遠不讓中國變得強大。

現在輪到中國來執行這套劇本了。

「歷史是我們唯一的資料庫，」Paine 說，「從這一秒往前的所有事情，就是我們擁有的全部資料。」

170 年的資料告訴我們：不要被「友誼」的表象迷惑。看行動，不看言語。

這或許是這場演講最重要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