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如何「腳本化」中國？— 一位美國海軍戰院教授的百年大國博弈史

本文整理自 Dwarkesh Podcast 的公開演講與訪談。

「如果你把俄羅斯從中國勢力範圍奪走的所有領土加起來，比整個美國密西西比河以東的領土還大。」

這不是反俄宣傳，而是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教授 Sarah Paine 在一場演講中的陳述。Paine 的博士論文專門研究俄中邊界史，從 19 世紀鴉片戰爭到外蒙古被「停放」在俄羅斯勢力範圍。她說：「談這個題目很有趣，因為這正是我的專業。」

但這場演講最核心的概念，不是領土數字，而是「scripting」—— 俄羅斯如何一次次「腳本化」中國，讓中國人去做對俄羅斯有利、對中國有害的事。

大陸帝國的生存法則

要理解俄中關係，先要理解大陸帝國的生存邏輯。

Paine 指出，俄羅斯和中國都是典型的大陸帝國。這類帝國有兩條生存法則：第一，絕不打兩線戰爭，因為你有太多鄰居，任何一個都可能隨時進攻；第二，絕不讓強國成為鄰居，因為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敵人。

這兩條法則衍生出一套操作手冊：逐一對付鄰國、讓鄰國互相內鬥、建立緩衝區、等待時機吞併。「這正是普京現在玩的遊戲，」Paine 說，「但如果你這樣玩，你周圍就會都是失敗國家——因為你不是在破壞它們的穩定，就是在消化它們。」

這解釋了一個弔詭的現象：為什麼俄羅斯和中國周邊總是充滿動盪？是他們運氣不好，還是他們參與其中？

「調停」騙局：鴉片戰爭時期的劇本

19 世紀中葉，中國正被一連串叛亂搞得焦頭爛額——太平天國、捻亂，加上英法聯軍的入侵。這是典型的兩線作戰困境。

俄羅斯人來了，說：「我們可以幫你對付英法，但你得先簽幾份文件。」

這就是 1858 年的《璦琿條約》和 1860 年的《北京條約》。清朝在地理知識模糊、內憂外患的情況下簽了字，把中亞和太平洋海岸線的大片領土割讓給俄羅斯。清朝以為這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等平定內亂後再收回來。

他們不懂的是：歐洲人認為這些白紙黑字是永久的。

Paine 評論：「俄羅斯反覆阻撓中國崛起，用各種劇本讓中國人做出對中國極端不利、但對俄羅斯極端有利的事。中國人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清楚這一點。」

三國干涉還遼：更精緻的騙術

1895 年，日本在甲午戰爭中痛擊中國，要求割讓遼東半島。中國向俄羅斯求援，希望俄羅斯幫忙對抗日本。

俄羅斯確實出手了。他拉了法國和德國組成「三國干涉」，逼迫日本放棄遼東半島。從中國角度看，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但接下來呢？俄羅斯立刻把剛從日本手中「救回」的那塊領土據為己有。

更慘的是，這個舉動引發連鎖反應。其他列強紛紛效法，在中國各地劃分勢力範圍。結果，中國原本只會失去一小塊日本租借地，現在卻到處都是外國勢力。

「大陸帝國法則第二條：不要有強國鄰居，」Paine 說，「這段時期，中國完全做不到。」

卡拉罕宣言：最成功的假新聞

1917 年布爾什維克革命後，新生的蘇聯非常虛弱。他們採用了一個極其廉價但極其有效的策略：戰略傳播。

1919 年，蘇聯副外長卡拉罕發表宣言，承諾歸還沙俄時代從中國奪取的所有領土，撕毀所有不平等條約，不要任何賠償。這份宣言在中國引起轟動。

「中國人看著這份宣言想：哇，布爾什維克推翻了帝國主義政府，正在重建他們破碎的國家。這給中國人希望，也許我們也可以這樣做。」

但細節藏在魔鬼裡。當布爾什維克在內戰中開始占上風，他們悄悄收回了承諾。Paine 親自在台灣檔案館看過這些文件：「新版宣言只說『我們願意談談這些事』。事實是，他們直到 1950 年代才歸還這些租借地——比西方國家還晚。」

而且俄羅斯的租借地面積遠超香港。你知道香港是因為它很賺錢；俄羅斯的租借地沒什麼人談論，是因為它們不賺錢，但面積大得多。

「中蘇友誼的神話就是從這裡開始的，」Paine 說，「認為俄羅斯人對中國人很好。但知道內情的外交官，他們的政府在十年內被推翻了，這些文件就在檔案館裡積灰。」

第一次國共合作：斯大林的劇本

1920 年代，蘇聯提供援助幫助孫中山建立黃埔軍校，訓練國民黨軍官。這是國民黨第一次有能力統一中國的關鍵。

但蘇聯有個條件：國民黨必須讓共產黨員加入。這就是「第一次國共合作」。

當時蘇聯內部正進行斯大林與托洛茨基的權力鬥爭。斯大林主張「一國社會主義」，專注國內發展；托洛茨基主張「世界革命」，認為只有其他國家也革命，蘇聯才能存活。

中國共產黨員很快意識到危險。他們被迫與控制軍隊的國民黨待在一起，開始擔心會被清洗。他們請求莫斯科批准退出。莫斯科說：不行，留在裡面。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蔣介石一路北伐，打到上海老巢，然後調轉槍口，對共產黨進行大屠殺。

「這讓斯大林可以用來痛擊托洛茨基，」Paine 說，「『看吧，在其他國家搞革命行不通。』很多中國人用生命證明了斯大林的論點。」

毛澤東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發展農村戰略的——因為城市路線已經走不通了。

韓戰：打到最後一個中國人

如果說前面的例子還有些模糊，韓戰就是赤裸裸的例證。

1950 年，中國介入韓戰後，雙方在三八線附近形成僵局。戰爭第一年是運動戰，來來回回；後兩年變成塹壕戰，雙方都在大量流血。

為什麼不早點停戰？

Paine 的分析：一旦中國介入並修築了龐大的地道系統，斯大林認為聯合國軍永遠不可能再威脅蘇聯邊境。從那一刻起，他認為這是一個低風險、高回報的策略——既能消耗美國，又能拖延中國崛起。

「打到最後一個中國人，這對斯大林來說有什麼不好？」Paine 問道，「他認為這太棒了，可以遲滯中國發展。而且因為中國被這場戰爭完全孤立，除了俄羅斯沒有任何國際朋友，這會把中國更緊密地綁在俄羅斯身上。」

直到斯大林死後，韓戰才結束。這不是巧合。

毛澤東的覺醒

把所有這些加起來——國共內戰、韓戰、蘇聯對各方勢力的反覆操作、滿洲工業基地被搬空、外蒙古被拿走、斯大林建議毛澤東在長江停下來（以便維持一個分裂的中國）——毛澤東終於明白了。

「到毛澤東統一中國的時候，他已經搞清楚俄羅斯人的把戲了，」Paine 說。

1964 年，中國成功試爆原子彈。毛澤東立刻公開發言：「蘇聯占領的地方太多了。俄羅斯人拿走了他們能拿的一切。我們還沒有為這份失土清單算過帳。」

蘇聯人嚇壞了。1969 年，雙方甚至在珍寶島發生軍事衝突。蘇聯甚至來問美國：「我們用核武器打他們，你們可以接受嗎？」美國說不行。「那用常規武器炸掉他們的核設施呢？」美國還是說不行。

毛澤東從這件事得出結論：想用核武器炸你的人才是你的主要敵人。中蘇決裂徹底發生，美中關係開始解凍。

今天的啟示

Paine 在演講結尾問了一個問題：中俄的「兄弟情」能持續多久？

她的答案：「問題不是這段關係會不會永遠持續，而是什麼時候結束。習近平什麼時候會認為他已經有足夠的籌碼，可以開口要他想要的東西？」

目前的數據對比是驚人的：中國人口是俄羅斯的 9 倍，GDP 是俄羅斯的 9 倍，人均 GDP 正在趨近。普京在烏克蘭傾注了所有資源，把西伯利亞門戶洞開。習近平的一帶一路正在蠶食中亞，這些地方曾經是俄羅斯的勢力範圍。

「普京在俄羅斯虛弱、中國強大的時候發動熱戰，這特別具有破壞性，」Paine 說，「西伯利亞恰好有中國現在需要並且垂涎的資源。特別是水——因為華北的地下水層已經被抽乾了。貝加爾湖擁有全世界 20% 以上的地表淡水。」

她的結論很直接：「我們不需要去『解決』這些巨大國家的問題——這是不可能的。我們需要的是管理它，並建立防護罩，讓他們製造的有毒後果盡量不要波及我們的朋友和夥伴。」

「如果我們打對牌，這兩個國家會自己互相消耗。普京正在烏克蘭毫無意義地燒掉所有資產。這就是我們贏得上一場冷戰的方式。」

最後，Paine 引用雅典政治家伯里克利的話作結：「我更害怕我們自己的失誤，而不是敵人的計謀。」

這句話，或許值得今天的決策者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