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兩個泡沫的人怎麼看:Andreessen 談 AI 熱與網路泡沫的關鍵差異
a16z 創辦人 Marc Andreessen 經歷過 2000 年網路泡沫,他如何看待這一波 AI 熱潮?他認為關鍵差異在於「實質」:AI 公司有真實的用戶、真實的營收、真實的產品價值。他也警告,人們對新科技的反應往往是躁鬱的,容易在狂熱與恐慌之間擺盪。
本文整理自 The a16z Show 2025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錄製於 a16z 2025 LP 大會。
「AI 就像你塗在投資人身上的乳液,讓他們興奮起來。」這句話不是在說 2024 年,而是 1995 年傳奇創投家 John Doerr 對「網路」的形容。Doerr 是 Kleiner Perkins 的合夥人,投資過 Google、Amazon、Netscape,被譽為矽谷最具影響力的創投人之一。a16z 創辦人 Marc Andreessen 在最近一場訪談中引用了這個比喻,因為他是少數親身經歷過兩次科技熱潮的人——1990 年代的網路浪潮和現在的 AI 浪潮。
每當 AI 話題升溫,「泡沫」的質疑就會浮現。批評者說,這次的估值瘋狂、資金狂熱、輿論熱度,跟 2000 年網路泡沫破裂前如出一轍。但 Andreessen 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歷史不會簡單重複,但會押韻——而這一次,韻腳裡有一些關鍵的不同。
網路泡沫的真實歷程:不是一夜崩盤
要理解 AI 熱潮,必須先釐清網路泡沫的真實歷史。Andreessen 指出,很多人對網路泡沫的理解是錯的。
「人們忘了,即使在 1995 到 2000 年的上升期,也經歷過好幾個懷疑和恐慌的階段。」他回憶,1998 年網路股曾經大跌,很多人以為整個泡沫要破了。結果沒有,市場繼續狂飆到 2000 年才真正崩盤。
2001 年網路泡沫破裂後,所有大公司都「完全放棄」了網路。他們說:謝天謝地,這個鬧劇終於結束了。網路股被視為笑話,科技公司被認為是騙子。但問題是,網路本身並沒有停止成長。使用者人數持續增加,電子商務交易量持續上升,網路基礎設施持續擴建。到了 2005 年,網路產業已經恢復到泡沫破裂前的水準,然後繼續往上走。剩下的就是我們都知道的歷史。
這個故事的教訓是什麼?Andreessen 認為,泡沫的破裂並不代表底層技術沒有價值。它代表的是市場對這項技術的「定價」出了問題。當泡沫破裂,不是技術死了,而是不合理的期望被修正了。真正有價值的公司和產品,會在泡沫破裂後繼續成長。
這次有什麼不同:實質的力量
那麼,AI 熱潮和網路泡沫有什麼根本性的不同?Andreessen 的答案只有一個字:「實質」(substance)。
「關鍵問題是:技術好不好?產品好不好?人們有沒有在用?」他說,「AI 在這三個問題上的表現,是前所未見的。」
他舉了一個具體例子。在 a16z 的投資組合裡,有些公司只拿過種子輪資金,已經達到超過一千萬美元的年經常性收入(ARR)。這在網路泡沫時代是不可想像的。那時候的網路公司,很多是靠「眼球」(流量)來估值,沒有真實的商業模式,沒有付費用戶,只有一個網站和一個關於未來的故事。
現在的 AI 公司不一樣。它們有真實的產品,用戶付錢使用,而且續約率高。ChatGPT 在推出後兩個月就達到一億用戶,這個數字不是注冊人數,而是實際使用者。企業客戶願意為 AI 工具付出高額訂閱費,因為這些工具真的能提升生產力、降低成本、創造價值。
這種「有實質的成長」和「靠故事的估值」,是根本性的差異。網路泡沫時代的口號是「先圈地,後賺錢」,結果很多公司圈了地卻永遠沒賺到錢。AI 時代的公司,很多在早期就已經有可觀的收入。
人們的躁鬱反應
儘管對 AI 的前景樂觀,Andreessen 也提出了一個警告:人們對新科技的反應往往是「躁鬱的」(bipolar)。
「人們會過度興奮,然後過度沮喪。」他觀察。當一項新技術出現時,市場會先經歷一段狂熱期,所有相關的東西都被追捧。然後,當第一批失敗案例出現、當預期的時程延遲、當興奮感消退,市場又會陷入過度悲觀,全面否定這項技術的價值。
這種躁鬱反應不只發生在投資人身上,也發生在媒體、企業決策者、甚至技術專家身上。2024 年就是一個例子。年初,「Scaling Laws 已死」的論調甚囂塵上,很多人認為 AI 能力的成長即將碰到天花板。年底,Google 發布 Gemini 3,證明 Scaling Laws 仍然有效,論調又翻轉了。
Andreessen 認為,避免被這種躁鬱情緒影響的最好方法,就是回到「實質」的檢驗。不要看股價漲跌,不要看媒體熱度,而是問:技術有沒有進步?產品有沒有人用?用戶有沒有得到價值?只要這些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長期趨勢就不會改變。
基礎設施的押注
Andreessen 在訪談中也提到了 a16z 在過去十五年的策略演變。他們一開始抱怨公司很難上市,希望推動監管改革。結果沒有任何改革,情況反而更糟。於是他們調整策略,開始投資更晚期的公司,提供更大規模的資金,讓公司可以在上市前就達到相當的規模。
「也許我們做對的最大方向性押注,」他反思,「就是相信科技會持續變得更重要。在每一個領域,科技都會變得更重要。」
這個押注在 AI 時代得到了驗證。教育、醫療、法律、國防、房地產——這些過去五十年幾乎沒被科技改變的領域,現在都面臨 AI 帶來的轉型壓力。a16z 的「American Dynamism」計畫就是在佈局這些領域,投資那些用 AI 改變傳統產業的公司。
這也是 Andreessen 對 AI 有信心的另一個原因。網路泡沫時代,網路主要改變了媒體、零售、社交這些「數位原生」的領域。AI 的潛力更大,它可以改變那些過去無法被數位化的領域。美國國防部每年花將近一兆美元,但大部分預算花在二十年前設計的技術上。這些領域的變革才剛開始。
謹慎的樂觀
Andreessen 對 AI 的態度可以總結為「謹慎的樂觀」。他不認為 AI 是泡沫,因為有實質的價值創造在支撐估值。但他也不認為這是一條直線上升的道路,因為人們的躁鬱反應會製造波動。
他的建議是:專注於實質。產品好不好用?商業模式能不能賺錢?用戶有沒有得到價值?只要這些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短期的市場波動就不那麼重要了。網路泡沫破裂後,Amazon 和 Google 都繼續成長,因為它們有實質的價值。AI 時代也會一樣——有實質的公司會存活下來,沒有實質的公司會被淘汰。
作為一個親身經歷過兩次科技熱潮的人,Andreessen 的觀察值得參考。他不是在否認泡沫的可能性,而是在提醒我們,泡沫與否不是最重要的問題。最重要的問題是:底層的技術有沒有創造真實的價值?如果有,即使泡沫破裂,價值也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