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ya Nadella：模型公司可能有「贏家詛咒」，真正值錢的是 Scaffolding

本文整理自 Dwarkesh Patel Podcast 2024 年 12 月播出的單集，由 Dwarkesh Patel 與 SemiAnalysis 創辦人 Dylan Patel 共同訪問 Microsoft CEO Satya Nadella。

「如果你是模型公司，你可能有贏家詛咒。」

這句話出自 Microsoft CEO Satya Nadella。在當前 AI 產業，模型公司如 OpenAI、Anthropic 被視為皇冠上的明珠，估值動輒數百億美元，投資人搶著進場。但 Satya 卻提出一個完全相反的觀點：模型公司做了所有艱難的工作、完成了不可思議的創新，但這一切可能只差一次複製，就會被商品化。

這個觀點值得認真思考。說這話的人，是全球最大軟體公司的 CEO，也是 OpenAI 最大投資者的掌門人。他看到了什麼？

模型層與應用層：誰才是真正的贏家？

要理解 Satya 的論點，必須先理解 AI 產業的價值鏈結構。簡單來說，可以分成三層：基礎設施層（運算資源）、模型層（大型語言模型）、應用層（使用模型的產品與服務）。

過去兩年，市場的共識是：模型層是最有價值的一層。誰擁有最強的模型，誰就掌握了整個產業的命脈。OpenAI 的估值從幾十億美元飆升到超過千億美元，Anthropic 緊隨其後，這些數字似乎印證了這個判斷。

但 Satya 提出了一個不同的框架。他把應用層稱為「scaffolding」（鷹架），這個詞很有意思。鷹架不是建築物本身，但沒有鷹架，你蓋不了房子。在 AI 的世界裡，scaffolding 指的是模型之上的一切：用戶介面、數據整合、工作流程設計、與既有系統的串接。

Satya 的核心論點是：如果你贏得了 scaffolding，你就能垂直整合到模型層。因為你有數據的流動性（liquidity），你有上下文工程（context engineering）的能力，你可以拿一個開源的 checkpoint 來訓練，打造出符合你需求的模型。但反過來就不成立——模型公司很難往上吃掉所有的應用場景。

這個論點有一個重要的前提：市場上必須持續存在多個有競爭力的模型。如果只有一個模型遙遙領先所有對手，那確實是贏者全拿。但 Satya 觀察到的現實是，每一天，市場都變得更不是這樣。程式碼領域有多個模型在競爭，Claude、GPT、Gemini 各有優勢，還有各種開源模型虎視眈眈。

Excel Agent 的啟示：不是 UI 包裝，是深度整合

Satya 用 Microsoft 正在開發的 Excel Agent 來說明什麼是真正有價值的 scaffolding。

很多人以為 AI 應用就是在模型外面包一層漂亮的介面，寫幾個 prompt，然後開始賣錢。幾年前確實有人這樣想，但這種「wrapper」模式已經被證明行不通，因為模型能力的進步會直接吃掉你的價值。

Excel Agent 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它不是一個 UI 層面的包裝，而是把模型放進了 Office 的中間層（middle tier）。這個模型被教會理解 Excel 的原生物件——不只是看到像素，而是真正理解什麼是儲存格、什麼是公式、什麼是格式設定。當模型在做推理任務時，它可以發現自己的公式寫錯了，然後修正它。

這種整合不是隨便哪家公司都能做到的。Satya 形容這是「在 Excel 裡內建一個分析師」。這個分析師不只會操作 Excel，它天生就懂 Excel 的一切工具。這種原生的理解，比起讓一個通用模型從頭學習如何操作 Excel，效率高出許多，錯誤也少很多。

更關鍵的是，這種整合創造了防禦壁壘。模型公司可以做出很強的通用模型，但要讓模型深度理解 Excel 的每一個細節，你需要的是 Microsoft 三十年來累積的所有 IP 和工程知識。

GitHub 的雙贏邏輯

如果說 Excel Agent 是 scaffolding 的一個案例，GitHub 則是 Satya 戰略思維的最佳體現。

Dylan Patel 在訪談中拿出一張圖表，顯示 AI 程式碼助手市場的競爭格局。一年前，GitHub Copilot 幾乎獨占市場，年收入約五億美元。現在？Claude Code、Cursor、OpenAI Codex 都在追趕，整個市場的年收入已經達到五、六十億美元規模，但 GitHub Copilot 的市佔率從接近 100% 下降到 25% 以下。

一般 CEO 看到這張圖可能會緊張。但 Satya 說：「我喜歡這張圖。」

為什麼？第一，GitHub Copilot 還是第一名。第二，所有這些競爭者都是過去四、五年內誕生的新公司，這代表市場正在爆發式成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所有這些競爭者產生的程式碼，最後都存到哪裡？GitHub。

Satya 指出，GitHub 正在經歷史上最高的 repo 創建量和 PR（Pull Request）數量。每秒鐘就有一個新開發者加入 GitHub。這些開發者中，有 80% 會使用某種形式的 GitHub Copilot 工作流程，因為那些功能已經內建在平台裡，預設開啟。

這就是 scaffolding 的力量。GitHub 不需要贏得每一個 AI 程式碼助手的競爭，它只需要成為所有 AI 生成程式碼最終匯聚的地方。無論 Claude Code 還是 Cursor 多成功，它們產生的程式碼都會推到 GitHub，都會使用 GitHub 的 issues、actions、code review agents。

Microsoft 在 GitHub Universe 上宣布的「Agent HQ」更進一步體現了這個思維。Satya 把它描述為「AI Agent 的有線電視服務」——在一個訂閱裡打包 Codex、Claude、Cognition、Grok，讓開發者可以在 Mission Control 介面上發派任務、監控進度、管理多個 Agent 同時工作。

這是一個開放的平台策略。Microsoft 不需要擁有最強的模型，它只需要成為所有模型運作的最佳場所。

開源是關鍵的平衡力量

Satya 論點的另一個核心支柱是開源模型的存在。

他認為，結構性地，永遠會有開源模型足夠強大，可以被拿來使用。只要你有自己的數據來做 grounding 和 context engineering，你就可以拿一個開源的 checkpoint 來訓練出符合需求的模型。

這個觀點對模型公司的商業模式構成根本性的挑戰。如果你是閉源模型公司，你花了數十億美元訓練出最強的模型，但三個月後 Meta 釋出一個開源版本，能力達到你的 90%，你那 10% 的領先優勢能支撐多少溢價？

Satya 沒有直接點名，但邏輯很清楚：模型公司必須不斷奔跑才能維持領先，而且這個領先必須大到足以抵抗開源的追趕。否則，擁有 scaffolding 和數據的人，可以選擇在任何時候切換到更便宜的替代方案。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 Microsoft 選擇同時押注多條路線。他們有 OpenAI 的模型可以用七年，有自己的 MAI 模型團隊在做研究，GitHub Copilot 也整合了 Anthropic 的模型。Satya 說得很直白：「如果你把價格定太高，我會替換掉你。我可能暫時用你，但只要有競爭存在，我就有替代方案。」

對創業者和投資人的啟示

如果 Satya 的判斷是對的，這對 AI 產業的創業者和投資人意味著什麼？

第一，純粹的模型包裝（wrapper）肯定沒戲。這一點已經是共識，不用多說。

第二，深度整合的垂直應用仍然有機會，但護城河不在模型，而在數據和工作流程。如果你能像 Excel Agent 一樣，把模型深度嵌入到一個領域的核心邏輯裡，讓模型原生理解這個領域的所有細節，你就有了防禦壁壘。

第三，平台比單點應用更有戰略價值。GitHub 的例子說明，如果你能成為一個生態系的匯聚點，無論誰贏你都贏。這種策略的前提是你有足夠的規模和信任度。

第四，對於投資人來說，模型公司的高估值可能已經反映了一個過於樂觀的假設——假設模型層會持續集中化，假設領先者能維持巨大的技術差距。但如果競爭持續激烈、開源持續追趕，價值可能會往 scaffolding 層轉移。

Satya 在訪談結尾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我不是在思考未來五年要做什麼，而是未來五十年。」

五十年太遠，沒人真的知道會發生什麼。但 Satya 的思考框架值得參考：不要只看誰今天有最強的模型，要看誰有最持久的結構性優勢。在一個快速變化的產業裡，數據的流動性、用戶的黏著度、生態系的網路效應，這些可能比任何單一技術突破都更持久。

模型公司會繼續很重要，這一點毫無疑問。但它們是否能獨占 AI 時代的價值，還是會被迫與 scaffolding 層分享利潤，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會在未來幾年逐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