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應鏈去中國化的實戰手冊:Palmer Luckey 的「意識形態狂熱分子」策略
Anduril 創辦人 Palmer Luckey 分享如何真正擺脫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他的結論是:光是「合規」遠遠不夠,你需要一個意識形態狂熱分子擔任魔鬼代言人,專門找出那些隱藏的、間接的中國依賴。
本文整理自台灣人工智慧學校 2025 年 8 月於台大舉辦的講座。
「法規合規」和「真正獨立」是兩回事。
這是 Palmer Luckey 在台大演講中反覆強調的一個觀點。Anduril 是一家國防公司,理論上應該對供應鏈安全特別敏感。但 Palmer 坦承,即使在兩年前 Anduril 已經完全「合規」——符合美國法律對中國供應鏈的所有規定——他們仍然發現自己在很多地方間接依賴中國。
這個問題不是 Anduril 獨有的。對於任何想要在供應鏈上擺脫中國依賴的公司來說,Palmer 分享的經驗提供了一個務實的框架。
合規陷阱:三個你以為沒問題、其實有問題的案例
Palmer 用三個具體案例說明「合規」和「獨立」之間的差距。
第一個案例是稀土礦物。假設你從一個「友好國家」採購某種零組件,它的產地標示是那個友好國家,所有的進口文件都證明這不是中國製造的產品,完全符合法規要求。但問題是:這個零組件的原料——稀土礦物——全部來自中國。那個友好國家只是做了加工,真正的源頭還是中國。如果中國決定斷供稀土,這條供應鏈一樣會斷。
你在法律上合規,但你在戰略上依然脆弱。
第二個案例更微妙,Palmer 稱之為「製程依賴」。Anduril 使用一種黏著劑,這種黏著劑本身的化學成分完全不含中國製造的原料。但問題出在黏著劑的「載體」——那個讓黏著劑可以捲成膠帶形式的塑膠薄膜。這種特殊規格的塑膠薄膜全世界只有一家工廠生產,而那家工廠在中國。
黏著劑進入你的產品,塑膠薄膜不會。所以按照法規定義,你的產品沒有「中國成分」。但沒有那個塑膠薄膜,你就無法製造黏著劑膠帶,你的生產線就會停擺。合規文件上看起來沒問題,實際上你還是被中國卡住了脖子。
第三個案例是「產能依賴」。假設你找到了一個非中國的供應商,他們可以提供你需要的零組件,價格合理、品質過關。但仔細一看,這個供應商的主要客戶群都在中國,他們 80% 的產能是服務中國市場的。他們為你留了一條小小的專線,使用非中國的原料,完全符合你的採購規格。
問題是:如果中美衝突升級,你需要大幅增加採購量,這個供應商有辦法擴產嗎?答案是不行,因為他們的擴產能力完全依賴於中國市場的供應鏈體系。你拿到的只是一個無法規模化的樣品生產線,不是一個真正可靠的供應來源。
為什麼需要「意識形態狂熱分子」
Palmer 的解決方案聽起來有點極端:你需要找一個「意識形態狂熱分子」來負責供應鏈審查。
這個人的工作不是確保合規——那是法務部門的事。這個人的工作是扮演「魔鬼代言人」,專門質疑每一個「我們已經擺脫中國依賴」的宣稱。當採購部門說「這個供應商是台灣公司,沒有中國成分」,這個人要去追問:原料從哪來?製程設備誰做的?如果中國明天消失,這條供應鏈能活多久?
Palmer 把這比喻成稅務規劃。在美國,有「逃稅」(tax evasion)和「避稅」(tax avoidance)的區別。逃稅是違法的,避稅是合法地運用規則來減少稅負。同樣的邏輯適用於供應鏈:你需要有人去找出所有可以「合法」依賴中國的方式,然後把它們全部堵上。
為什麼需要「狂熱分子」?因為普通人會覺得「差不多就好了」。當工程師說「我們已經符合法規要求了」,一個正常的主管會說「好的,那就這樣吧」。但狂熱分子會說「不夠,你還有一個間接依賴沒有解決」。只有那種對這件事有近乎偏執的執著的人,才能把每一個角落都翻出來檢查。
Anduril 內部用一個術語叫做「非倡導者審查」(non-advocate review)。意思是,審查供應鏈的人不能是供應鏈團隊的人,因為供應鏈團隊有完成工作的壓力,會傾向於認為「夠好了」。你需要一個沒有這種壓力、只負責找問題的人。
安全是持續過程,不是一次性審查
供應鏈審查只是挑戰的一部分。Palmer 指出另一個常被忽視的風險:人員安全。
很多公司把安全審查想成入職時的一次性動作:背景調查通過了,這個人就是可信的。但 Palmer 說這是錯誤的思維模式。滲透不是一個靜態事件,而是一個動態過程。一個人在入職時可能完全忠誠、沒有任何問題,但情況會改變。
他們的家人可能被威脅。他們可能陷入財務困境然後被收買。他們可能因為個人原因對公司產生怨恨。Palmer 甚至舉了一個極端案例:美國情報機構曾經有一個人開始向俄羅斯洩密,後來發現原因是這個人長了一顆腦瘤,腫瘤影響了他的判斷力,讓他產生了偏執妄想,相信美國政府要殺他。
這不是開玩笑。重點是:人會改變,威脅會演化,安全審查必須是持續進行的過程。
Palmer 說,即使是他自己——公司的創辦人和最大股東——也在 Anduril 內部接受持續的安全審查。「我也可能被滲透,我也可能變節,」他說。「這聽起來瘋狂,但如果你不假設每個人都可能成為風險,你就沒辦法建立真正安全的體系。」
對於供應鏈來說,這意味著不能只在簽約時審查供應商一次。供應商的股權結構可能改變,他們可能被收購,他們的分包商可能更換。這些變化都需要持續追蹤。
台灣的特殊處境
Palmer 承認,台灣面臨的挑戰比美國更複雜。台灣的消費電子供應鏈和中國大陸的連結遠比美國深。很多在台灣生產的東西,使用的是大陸的化學品、大陸的礦物、大陸的中間零組件。即使最終產品是「Made in Taiwan」,供應鏈的很大一部分還是繞過海峽。
這不是台灣獨有的問題,歐洲也是一樣。Palmer 指出一個諷刺的事實:歐盟一邊批評美國對烏克蘭的支持不夠,一邊繼續大量購買俄羅斯的天然氣。2025 年第一季度,歐盟從俄羅斯進口的天然氣創下歷史新高。他們在能源供應鏈上對敵對國家的依賴,比戰爭爆發前還要嚴重。
「當你的生活方式完全依賴一個對手國家的供應,」Palmer 說,「你就沒有真正的談判籌碼。你怎麼可能對他們強硬?」
對台灣來說,這意味著國防相關的供應鏈必須比消費電子供應鏈更謹慎地處理。不能假設和平時期的供應鏈在衝突時期還能運作。烏克蘭的優勢是它和歐洲接壤,物資可以持續運進去。台灣是一個島嶼,一旦被封鎖,任何依賴外部供應的東西都會斷供。
這就是為什麼 Palmer 強調,台灣的國防供應鏈必須盡可能做到「完全本土化」,或者至少確保在封鎖情況下仍能維持運作。這比單純的「合規」要求高得多,但對於一個面臨真實軍事威脅的國家來說,這是唯一負責任的標準。
沒有捷徑,只有持續的偏執
Palmer 在這個話題上的結論很直接:供應鏈去中國化沒有捷徑。
你不能只是勾選一些合規表格,然後宣布問題已經解決。你需要持續地、偏執地、甚至有點瘋狂地追蹤每一個可能的依賴點。你需要願意為了安全犧牲一些成本效益——選擇更貴但更可靠的供應商,即使短期內看起來不划算。你需要建立一種文化,讓「找出隱藏風險」成為一種被獎勵而不是被厭煩的行為。
這不是一個能夠「完成」的專案,而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過程。就像安全審查一樣,供應鏈的脆弱性會隨著時間演化,新的依賴會悄悄出現,舊的解決方案會變得過時。唯一的對策是持續保持警覺。
「找意識形態狂熱分子,」Palmer 建議。「找那些會為了這件事讓所有人都煩的人。然後給他們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