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芝加哥經濟學家眼中的「台灣問題」:歷史、經濟與無解的困局
芝加哥大學經濟學教授謝長泰是少數能同時從學術、歷史和在地視角談論台灣議題的學者。在這集 Podcast 中,他用近 30 分鐘的時間,完整梳理了台灣問題的來龍去脈——從 19 世紀的殖民歷史、1949 年的政權遷移、到今天的地緣政治困境。他的結論令人不安: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本文整理自芝加哥大學 Becker Friedman Institute 製作的《The Pie》Podcast,2025 年 5 月 13 日播出的單集。
「我看不到任何解決方案能讓雙方都滿意,或者至少不會讓其中一方覺得遭受了嚴重的不公義。」
芝加哥大學經濟學教授謝長泰(Chang-Tai Hsieh)在一集將近 30 分鐘的 Podcast 訪談中,完整地梳理了「台灣問題」的歷史脈絡、經濟糾葛與政治困局。作為一位在頂尖學術機構任職的經濟學家,同時對台灣有深入了解,謝長泰提供了一個少見的視角——既有學術的嚴謹,又有對這塊土地的深刻理解。
從「台灣是不是中國的一部分」說起
謝長泰開宗明義就指出,這是一段「非常複雜」的歷史,而且一開始就存在爭議:台灣到底有沒有曾經是中國的一部分?爭議的根源在於,19 世紀的中國並不是一個完全統一的國家。1890 年代,中國與日本打了一場戰爭,日本贏了,中國輸了,戰爭的結果之一是日本將台灣收為殖民地。從那時起直到 1945 年二戰結束,台灣都是日本的殖民地。
1945 年,作為戰後安排的一部分,台灣正式成為中國的一部分——當時的中國正式名稱是「中華民國」。這是謝長泰認為「沒有爭議」的第一個時間點:1945 年,台灣確實成為中國的一部分。然後發生了共產革命。共產黨贏了,中華民國政府逃到台灣,而且他們長期堅持自己是「全中國」的合法統治者。這聽起來很荒謬——一個只控制小島的政府宣稱自己統治整個大陸——但在接下來的 30 年裡,世界上大多數國家,包括美國,都承認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是中國的合法代表。中華民國在聯合國代表中國,一直到 1972、1973 年才被取代。
這段歷史造成了一個微妙的處境:今天台灣的政治地位之所以曖昧,部分原因是台灣自己曾經長期宣稱自己是「中國」——不是獨立的台灣,而是全中國的正統政府。
兩種情感,兩種傷痛
更複雜的是台灣內部的政治發展。謝長泰解釋,1949 年隨著國民政府遷台的,包括所有前中華民國官員、軍隊殘部,甚至連北京故宮博物院的文物都被搬到了台灣。這批人大約有 150 萬,他們成為台灣的統治階層,而島上原本的居民——本省人——則被政治壓制,在戒嚴法下生活了數十年。
這段歷史催生了一個政治運動:本省人開始主張「我們從來不是中華民國的一部分,我們是台灣人」。這個運動逐漸發展成今天的民主進步黨。台灣在戒嚴數十年後解嚴,大約十年後,民進黨在 2000 年首次贏得總統選舉。之後政權幾度輪替,2016 年民進黨再度執政至今。
謝長泰指出,這就是為什麼台灣問題如此難解——因為牽涉到兩種深層的情感創傷。對中國來說,這是 19 世紀殖民屈辱的最後一塊拼圖。先是香港被英國搶走(因為英國堅持要在中國賣鴉片),然後是台灣被日本搶走。在中國的敘事中,處理台灣問題就是要徹底解決殖民歷史的遺留問題。這是一個「深層的情感議題」。
對台灣的本省人來說,這同樣是一個深層的情感議題——但方向完全相反。他們的敘事是:我們先被日本人壓迫,然後又被 1949 年逃來的外省人壓迫了三四十年。「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謝長泰說,「我看不到任何解決方案不會讓至少一方覺得遭受了嚴重的不公義。」
經濟上的深度糾葛
儘管政治關係緊張,台灣和中國的經濟關係卻一直非常緊密。謝長泰指出,1990 年代初期,台灣投資者是最早進入中國的外資之一。長期以來,中國一直是台灣最大的貿易夥伴(直到最近才改變)。在高峰期,台灣企業佔中國製造業的 30% 到 40%。中國最大的民間雇主鴻海(Foxconn)是一家台灣公司,在中國雇用了 150 萬到 200 萬人。
「這是一個長期存在的、非常活躍的經濟關係,」謝長泰說。即使到今天,據估計有大約 100 萬台灣人住在上海工作。這個數字令人驚訝——考慮到台灣總人口只有 2300 萬。
不過,這種經濟關係在過去幾年已經開始降溫。原因有兩個:一是美國關稅的威脅,讓許多台灣企業開始將產能從中國轉移到其他國家;二是中國方面加強了針對「台獨」的言論,嚇跑了許多台灣企業。但即便如此,雙方的經濟糾葛依然非常深。
台積電:被迫選邊的巨人
台積電的處境完美體現了台灣的兩難。謝長泰回顧,台積電過去是許多中國公司最重要的晶片供應商——直到 2020 年,川普政府強制要求台積電停止向中國公司銷售晶片。這對台積電是一個重大打擊,當時對中國的銷售約佔其營收的 15% 到 20%,一夕之間被迫放棄所有這些客戶。
台積電在中國還有一座相對小型的工廠。但拜登政府實施的出口管制規定,讓這座工廠無法使用新設備、無法升級技術——因為這樣做會違反美國的規定。換句話說,台積電與中國客戶的關係已經大不如前,這不是台積電自己的選擇,而是被美國政策逼出來的結果。
這就是小國和小公司在大國博弈中的處境:你以為你可以保持中立、兩邊做生意,但當大國要求你選邊站時,你沒有拒絕的餘地。
戰略模糊的終結?
美國對台政策的核心是所謂的「戰略模糊」——不明確表態如果中國攻打台灣,美國會怎麼做。這種模糊性被認為有雙重作用:一方面嚇阻中國不要輕舉妄動(因為美國可能會介入),另一方面也防止台灣走向正式獨立(因為不確定美國會不會支持)。
但謝長泰指出,烏克蘭戰爭正在侵蝕這種戰略模糊的可信度。台灣人看著烏克蘭的遭遇,開始擔心同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美國可能會說「這是你的問題」,或者說「我們會幫忙,如果你付錢的話」。
「沒有人在公開場合談論這件事,」謝長泰說,「但在私下,我認為這是人們談論最多的事情之一。真的有恐懼。」
沒有出路的困局
謝長泰在訪談中沒有提供解決方案,因為他坦承自己「看不到」任何方案。這種誠實本身就是一種見解。太多評論者假裝有答案——維持現狀、促進對話、增強軍備——但謝長泰的分析顯示,這個問題的結構性矛盾如此之深,以至於任何「解決方案」都只是在推遲問題,而非真正解決。
中國不會放棄對台灣的主權主張,因為這是民族敘事的核心;台灣不會接受被併吞,因為這意味著失去自主;美國不會明確承諾保衛台灣,因為這可能引發衝突;但美國也不會明確放棄台灣,因為這會動搖整個印太同盟體系。
所有的利害關係方都被困在各自的位置上,無法移動。而台積電——這家製造全球最先進晶片的公司——正好站在這個困局的正中央,成為所有人都想爭奪的資產。
這或許就是為什麼謝長泰的結論如此令人不安。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驚人的話,而是因為他把我們都知道、但不願面對的現實講了出來: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而且可能會在某一天以我們都不希望看到的方式「被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