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盾」的兩難：當護身符被要求交出去

本文整理自芝加哥大學 Becker Friedman Institute 製作的《The Pie》Podcast，2025 年 5 月 13 日播出的單集。

「只要我們擁有這家製造關鍵產品、讓全世界運轉的公司，世界其他地方就會認為保護我們安全符合他們的利益。」這是台灣社會普遍存在的一種信念——台積電是台灣的「矽盾」，是讓國際社會不得不在意台灣安危的護身符。

但芝加哥大學經濟學教授謝長泰（Chang-Tai Hsieh）在一集 Podcast 中，道出了台灣人私下都在談、但沒人敢公開說的恐懼：「如果這家公司消失了，或者台灣在這個產業變得不再那麼重要，世界其他地方可能會想——好吧，他們只是另一個烏克蘭。」

烏克蘭的前車之鑑

要理解台灣人的焦慮，必須先理解烏克蘭帶來的衝擊。謝長泰解釋，台灣執政黨民進黨長期以來的戰略是「加倍押注與美國的關係」。他們相信美國有一個「隱性承諾」——如果中國對台灣採取軍事行動，美國會出手相助。這個承諾從未被明確表述，也從未成為官方政策。美國的官方立場是「戰略模糊」，意思是美國不會表明自己在任何情況下會怎麼做。但同時，美國堅持兩岸問題必須和平解決，並且相信台灣人有權自我防衛——1979 年美國國會通過的《台灣關係法》，在法律上規定美國有義務提供台灣防衛所需的武器和軍事設備。

這個微妙的平衡維持了數十年。但烏克蘭戰爭打破了這種安心感。謝長泰說，台灣人現在的恐懼是：「如果中國採取軍事行動，美國會做兩件事之一，或者兩者都做。一是說『這是你的問題，這是你的戰爭，我們很遺憾，但這是你的事』。二是川普總統說過好幾次的：『我們會做點什麼——如果你付錢的話。』」

這種恐懼是真實的。謝長泰觀察：「沒有人在公開場合談論這件事，但在私下，我認為這是人們談論最多的事情之一。真的有恐懼。」

台積電的政治意義遠大於經濟意義

讓人意外的是，謝長泰指出台積電對台灣的經濟重要性其實「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大」。整個半導體產業——包括台積電、供應商、封裝廠和相關產業——在台灣的總就業佔比大約只有 5%。如果半導體產業出了什麼問題，台灣經濟當然會受到衝擊，但不會是毀滅性的打擊。

真正重要的是政治意義。台積電是目前世界上唯一有能力製造最先進晶片的公司，而這些晶片是 AI 革命的關鍵原料。「這就是為什麼台積電真的很重要，」謝長泰說，「不是因為經濟影響，而是因為政治——因為台灣普遍認為，只要我們擁有這家製造關鍵產品的公司，世界就會保護我們。」

換句話說，台積電的價值不在於它貢獻多少 GDP，而在於它讓台灣成為「世界不能失去的地方」。這是一種槓桿，一種籌碼，一種讓強權國家不得不在意台灣命運的理由。

「我們關心烏克蘭的價值，但⋯⋯」

謝長泰用了一個殘酷但精準的對比來說明這個邏輯。烏克蘭賣的是小麥、賣的是礦產，這些東西很多國家都有，世界經濟不會因為失去烏克蘭而停擺。「我們關心烏克蘭，是因為我們的價值觀，」他說，「但說到底，世界經濟不會因為烏克蘭淪陷而有什麼實質損失。」

台積電讓台灣處於不同的位置。如果台灣出事，全球 AI 產業、消費電子產業、汽車產業都會受到重創。這不只是價值觀的問題，而是實質利益的問題。至少，這是過去幾十年來的邏輯。

但現在這個邏輯正在被挑戰。川普政府要求台積電把產能搬到美國，如果成功，美國就不再需要依賴台灣來獲取先進晶片。那時候，台灣還有什麼籌碼？

護身符的弔詭

這裡存在一個深層的弔詭。台積電之所以能成為台灣的護身符，正是因為它的產能集中在台灣。如果產能分散到世界各地，護身符的效力就會下降。但如果台灣拒絕讓台積電到海外設廠，可能會招來更大的政治壓力，甚至經濟懲罰。

謝長泰沒有給出答案，因為可能根本沒有好答案。這個困境的核心在於：台灣的安全最終取決於其他國家的決策，而這些決策受到利益計算的影響。當利益消失，保護的動機也會跟著消失。

這就是為什麼烏克蘭的經驗如此令人不安。不是因為台灣和烏克蘭的處境完全相同，而是因為烏克蘭展示了一個可能性——即使你站在「對」的一邊，即使你有民主價值、有國際同情，當大國不想為你承擔成本時，你可能只能獨自面對。

對台灣來說，台積電一直是那個讓大國「不得不」承擔成本的理由。但如果這個理由被削弱了呢？這個問題沒人敢公開回答，但所有人都在心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