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盟友也被當「肥羊」——川普關稅戰下，臺灣的真正困境

本文整理自 Hudson Institute 於 2025 年 7 月 22 日舉辦的座談會「How Trump’s Tariffs Will Affect US-Taiwan Relations」。

「美國被朋友和敵人坑了幾十年。」這是川普在各種場合反覆說的話。對他來說，無論是對岸的中國，還是英國、日本、臺灣這些長年盟友，都是同樣的「肥羊」。這種一視同仁的態度，讓許多期待「民主盟友優待」的國家大失所望。

在 Hudson Institute 的這場座談會上，四位來自美臺兩地的專家齊聚一堂，討論川普關稅政策對臺灣的影響。臺灣前行政院政務委員暨首席貿易談判代表鄧振中（John Deng）、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教授謝長泰（Chang-Tai Hsieh）、美國外交關係協會資深研究員 Brad Setser，以及 Hudson Institute 資深研究員 Riley Walters，他們的討論揭示了一個讓人不安的現實：在川普的世界觀裡，臺灣的「配合」可能根本不重要。

川普是「戰略模糊」的化身

談到美國對臺政策，我們常聽到「戰略模糊」這個詞——美國不明確承諾是否會防衛臺灣。但 Riley Walters 認為，川普本人就是「模糊」的化身。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的行為不可預測，而且很多時候，連他最後會說什麼都難以判斷。這種模糊性現在已經完全主導了美國的貿易政策。

Walters 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如果你問川普政府裡不同的人「關稅的目標是什麼」，你會得到不同的答案。有人說是要解決貿易逆差，有人說是國家安全考量，有人說是要把製造業帶回美國國內。目標一直在變，這讓談判對手很難找到著力點。唯一不變的，就是川普那句「美國被坑了幾十年」的論述。對他來說，無論你是臺海對岸的共產中國，還是戰略夥伴英國，都是一樣的——都在佔美國便宜。

這種態度在外交和政治上造成了真實的影響。Walters 提到，日本這個月就有選舉，關稅已經成為重大議題。臺灣社會也充滿焦慮。但問題是，到目前為止，我們看不到任何「敵友有別」的跡象。日本、南韓這些最親密的盟友，都收到了 8 月 1 日將被課 25% 關稅的通知信。臺灣憑什麼能例外？

臺灣的焦慮：我們做得還不夠嗎？

鄧振中在座談會上坦承，臺灣社會現在充滿焦慮。大家都在緊盯著其他國家被怎麼對待——日本、南韓被課 25%，泰國被課 40%，這些數字讓人非常緊張。臺灣是個貿易立國的經濟體，企業需要穩定且可預測的商業環境才能運作。他強調，臺灣從一開始就採取非常配合的態度，不像某些國家採取對抗姿態（「你敢對我怎樣，我就怎樣回敬」）。從總統到部長，臺灣官方都明確表態願意與美國合作，也理解美國的顧慮——貿易失衡、鏽帶地區的就業流失等問題。

鄧振中還特別強調，臺灣的產業模式與中國不同。中國在國內建立完整的供應鏈，其他國家難以分享經濟成果。但臺灣專精特定領域，上下游都能受惠——包括美國企業。臺灣是在幫助美國產業，不是在競爭或傷害他們。

但這些「配合」的努力，真的有用嗎？謝長泰教授給出了一個令人沮喪的觀察：「目前的證據顯示，對抗或配合，結果沒有差別。無論你是對抗還是順從，給川普政府想要的一切，最後都是被課 20%。」這話聽起來殘酷，但這就是目前的現實——至少從已完成的談判案例來看是如此。

「川普根本不在乎臺灣」

座談會上最直白的發言，來自 Riley Walters。他說：「坦白講，川普政府根本不在乎臺灣。不管官方說辭怎麼講，臺灣人必須自己照顧自己。」這句話或許刺耳，但 Walters 認為這是必須面對的現實。川普政府的目標很簡單：減少貿易逆差、把製造業拉回美國。他們並不關心臺灣經濟是否能轉型成更有韌性的結構。

Walters 也質疑目前的政策邏輯。過去美中貿易戰時，美國對中國課高達 30% 的關稅，製造業確實開始外移——一部分回到臺灣，一部分轉移到東南亞。這背後有個戰略邏輯：讓製造離開中國。但現在呢？如果中國被課 30%，周邊國家被課 25%，差距只有 5 個百分點，這點差異不足以驅動製造業大規模移動。川普政府可能認為，既然在其他地方做生意也變貴了，製造業自然會回到美國。但 Walters 對此持懷疑態度——美國的勞動成本和資本成本還是比其他地方高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這種政策正在亞洲製造對美國的懷疑。即便關稅最後沒有真的傷害太多經濟，它已經對信任造成損害。而如果關稅真的削弱了盟友的經濟實力，那對美國自己也沒好處——美國不會希望臺灣、日本、南韓、歐盟的經濟變弱。

政治交易的殘酷現實

座談會最後，Walters 給了臺灣一個務實但殘酷的建議：「賴政府做的事情是對的——誠信談判、願意處理貿易順差、增加國防支出、配合出口管制。但這些還是不夠。對這個政府來說，永遠不會夠。」他認為，臺灣最後會拿到一個基本關稅稅率，而且「不能抱怨」。因為一旦抱怨或變得對抗，就會被媒體報導、被這個政府盯上。

有趣的是，臺灣是美國前十大貿易逆差國中，唯一還沒收到關稅通知信的。某種程度上，這是好事——臺灣還沒被聚焦。但這也意味著，臺灣的談判籌碼很有限。Walters 說，這最終是一場政治交易。賴政府必須在國內承受政治損失，來換取川普政府在美國國內的政治勝利。因為川普政府要的是「贏」——他們會希望賴政府公開讚揚這個政府解決了問題、達成了對美臺雙方都好的協議。

這就是 2025 年美臺關係的現實面貌。無論臺灣多麼強調自己是「民主夥伴」、「供應鏈關鍵角色」、「印太戰略要角」，在川普的關稅世界裡，這些身份可能都換不到特殊待遇。唯一確定的是，臺灣需要為接下來的艱難談判做好準備——而且要準備好「給對方一個政治勝利」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