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強權不再遵守規則：從台積電看權力不對等下的談判困境

本文整理自芝加哥大學 Becker Friedman Institute 製作的《The Pie》Podcast，2025 年 5 月 13 日播出的單集。

「當強權對你提出要求，而過去處理關係的規則不再適用——你該怎麼辦？如果你給了他們想要的，這代表事情結束了嗎？還是他們會再回來要更多？」

這段話來自芝加哥大學經濟學教授謝長泰（Chang-Tai Hsieh），他在一集 Podcast 中談論台積電面臨的處境時這樣說。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國際政治教科書裡的抽象議題，但謝長泰指出，這正是台積電、墨西哥、加拿大、哥倫比亞大學，甚至某些被川普政府針對的法律事務所，此刻正在面對的同一個困境。

一千億美元的「口頭承諾」

讓我們從具體的數字開始。2025 年初，川普政府威脅要對台積電的晶片課徵 100% 的關稅，除非公司把產能轉移到美國。幾週後，台積電宣布將在美國投資 1000 億美元，建設晶圓廠、研發中心等設施。這聽起來像是一個明確的承諾，一個可以結束僵局的解決方案。但謝長泰提醒我們注意細節：這只是一個「公開聲明」，不是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協議，而且沒有任何明確的時程表。

真正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協議是什麼？是拜登政府時期簽訂的條約——台積電承諾在亞利桑那州建造三座晶圓廠，換取約 62-63 億美元的補貼。這份協議有明確的法律義務、有時程表、有違約條款。目前，台積電的第一座廠接近完工，第二座廠剛開始建設，整體進度大約完成了 30% 到 40%。

「那額外的 1000 億美元呢？」謝長泰分析：「沒有具法律約束力的協議，你可以合理地認為，台積電是在說『等我們把已經承諾的三座廠蓋完，再來談那額外的投資』。這可能是兩年、三年後的事，到時候誰知道情況會變成什麼樣？」

「給了就會再來要」的博弈困境

謝長泰觀察到一個令人不安的模式。川普政府在 2018 年與加拿大、墨西哥簽署了新版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USMCA），這是川普政府自己談判、自己簽署的協議。但當川普政府第二次執政時，他們開始試圖推翻這份自己簽署的協議，要求更大的讓步。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烏克蘭——據報導，雙方已經就某些經濟讓步達成協議，但現在有消息指出，美方正試圖撕毀這份協議，要求更多。

「這是一個永恆的問題，」謝長泰說，「當你面對這種新的遊戲規則，你該怎麼辦？如果你給了對方想要的，這代表事情結束了嗎？還是他們會再回來要更多？從目前的證據來看，他們會再回來要更多。」

這個觀察的重要性在於，它不只適用於國際政治。謝長泰明確指出，這是「法律事務所面對的問題、哥倫比亞大學面對的問題、墨西哥人面對的問題、加拿大人面對的問題」。當權力嚴重不對等、當過去賴以運作的規則被打破，弱勢的一方該如何應對？

台積電的策略：法律綁定 vs. 口頭彈性

從台積電的實際行動來看，謝長泰認為他們可能正在採取一種微妙的平衡策略。一方面，他們做出高調的公開承諾來「讓總統開心」；另一方面，他們把真正的籌碼保留在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協議中。

這種策略的核心邏輯是：口頭承諾可以撤回、可以重新解釋、可以拖延執行；但法律協議一旦簽署，就有明確的義務和後果。台積電目前只被法律要求完成三座晶圓廠，而這三座廠的進度大約只有三分之一。這意味著，即使川普政府要求「額外的 1000 億美元」，台積電也可以合理地說：「我們正在履行已有的承諾，新的投資等現有項目完成後再談。」

當然，這種策略並非沒有風險。如果川普政府真的實施 100% 的關稅，台積電的業務會受到重創。但謝長泰的分析暗示了一個更深層的考量：在權力不對等的情況下，「完全順從」可能不會帶來安全，反而會鼓勵對方提出更多要求。保留一些談判彈性，反而可能是更明智的選擇。

這對我們的啟示

謝長泰的分析有一個令人不安的含義：在規則被打破的環境中，沒有「正確答案」。順從可能招來更多要求，抵抗可能招來懲罰。這不是一個可以用理性計算解決的博弈問題，因為對方的行為本身就不遵循可預測的規則。

但從台積電的案例中，我們可以看到一些可能的應對原則。首先是區分「姿態」和「實質」——高調的公開聲明可以用來緩解壓力，但真正重要的承諾應該保留在有法律保護的框架中。其次是保留彈性——不要把所有籌碼一次押上，給自己留下重新談判的空間。最後是時間可能是盟友——政治情況會變化，今天看似緊迫的要求，可能在兩三年後變得無關緊要。

這些原則當然不能保證成功。但在一個規則被打破的世界裡，或許能提供的只是一些思考的框架，而非確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