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產業動態

非洲科技律師給台灣的啟示——數位轉型不等人

在迦納首都阿克拉的一場法律科技聚會上,來自 Hubtel、FarmerLine 等非洲新創的法務主管分享了他們擁抱科技的經驗。他們的故事揭示一個現實:當發展中市場的法務都在積極轉型,我們還有多少猶豫的本錢?

來源: Legaltech Lounge Podcast

本文整理自 Legaltech Lounge Podcast 2025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


提到非洲,你腦中浮現的畫面是什麼?

如果還停留在貧窮、落後、基礎建設不足這些刻板印象,那可能要更新一下了。過去十年,非洲的科技產業發展飛速。行動支付在肯亞普及的程度超越多數已開發國家,奈及利亞的金融科技新創獲得大量國際資金挹注,而在迦納,一場名為「Accra Law Tech Hangout」的法律科技聚會,已經辦到了第二屆。

這場聚會匯集了當地科技公司的法務主管,討論一個聽起來很「先進國家」的主題:企業法務如何擁抱數位轉型。聽完這場討論,我發現一件事——當我們還在猶豫要不要用 ChatGPT,非洲的同行已經在討論怎麼用得更安全、更有效了。

非洲新創法務的面貌

先認識一下這場討論的講者。

Cornelis Rouloph Otoo 是 Hubtel 的法務與公司事務主管。Hubtel 是迦納的一家支付與商業平台公司,自稱目標是成為「非洲最有用的公司」。在迦納,Hubtel 的地位類似於台灣的 LINE Pay 加蝦皮——它處理支付,也經營電商,滲透到日常生活的各個層面。

Frederick Abu-Bonsrah 是 FarmerLine 的法務長,同時也是 Kwame AI Inc. 的法律顧問。FarmerLine 是一家農業科技公司,專注於幫助非洲小農取得市場資訊、農業資材和銷售管道。Kwame AI 則是一家 AI 新創,開發法律科技產品。Abu-Bonsrah 同時在一家傳統產業公司和一家 AI 公司擔任法律顧問,這個組合本身就很有意思。

Shefi Nelson 則是 Ashesi 大學的法律講師,同時從事企業法律顧問工作。Ashesi 是迦納頂尖的私立大學,以培養企業家精神聞名,很多畢業生進入科技產業。

這三位都是在迦納或更廣泛的西非接受法學教育,然後進入科技公司或新創生態圈工作。他們不是矽谷來的空降部隊,而是土生土長的非洲法律人,在當地的脈絡下摸索數位轉型的方法。

Nobis:傳統律師事務所的替代方案

這場討論中,有一個案例特別引起我的注意:Nobis。

Abu-Bonsrah 分享了 FarmerLine 擴展到奈及利亞的經驗。過去,每次進入新市場,他們都會委託當地的律師事務所處理公司設立、法規遵循等事務。流程繁瑣、費用高昂,而且常常要花時間跟資深合夥人解釋公司的業務模式——這些律師對科技新創的運作模式並不熟悉,溝通成本很高。

進入奈及利亞時,他們決定嘗試不同的做法,選擇了 Nobis。Nobis 是一個科技驅動的法律服務平台,專門協助企業進行跨境擴展。它不是傳統的律師事務所,而是用平台的方式串連當地的法律資源,提供標準化的服務流程。

Abu-Bonsrah 起初很懷疑。「他們是律師嗎?是法律事務所嗎?這樣真的可以嗎?」但他的主管說:「先跟他們聊聊看。」結果,這是 FarmerLine 在非洲擴展以來最順利的一次。流程清楚、溝通效率高、成本合理,整體體驗遠勝過傳統律師事務所。

這個案例說明什麼?傳統法律服務的模式,正在被科技重新定義。那些堅持「我們事務所就是這樣做的」的律師,可能會發現客戶有了其他選擇。而那些願意擁抱科技、願意改變服務模式的法律服務提供者,會搶走市場。

這不是非洲獨有的現象。台灣的法律市場也面臨類似的壓力。問題是:我們準備好了嗎?

當法務成為科技公司的「局外人」

Abu-Bonsrah 有一個很坦誠的自我觀察:在 FarmerLine,他可能是團隊裡最慢擁抱科技的人。

這聽起來有點諷刺。FarmerLine 是一家農業科技公司,團隊成員大多是工程師和產品經理,對新工具的接受度很高。有人提議用新的協作軟體,大家馬上試用;有人發現更好的資料分析工具,下週就開始導入。但法務?法務還在猶豫要不要用 ChatGPT。

Abu-Bonsrah 說,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抗拒。「我花了好幾年在法學院,我知道怎麼寫合約。AI 生成的東西,我還要花時間修改格式和錯誤,還不如自己寫。」這個心態,我猜在法律圈非常普遍。法律是一個高度仰賴專業訓練的領域,執業律師對自己的專業有信心,不容易相信機器能做得比自己好。

但這種心態有個問題:它讓法務成為科技公司裡的「局外人」。當其他部門都在積極採用新工具、優化流程,法務部門還在用傳統的方式工作,這會造成什麼後果?溝通障礙、效率落差,以及——最糟的情況——法務被視為「拖慢速度的人」。

Hubtel 的 Otoo 有類似的體會。他從法律事務所轉到科技公司時,發現自己必須徹底改變工作方式。過去,他習慣用 Word 寫長篇的政策文件,但科技公司的同事根本不看這種文件。他們習慣的是流程圖、表格、一眼就能理解的視覺化資訊。於是 Otoo 開始學習用 Excel 把政策拆解成流程圖。這不是什麼高深的技術,但它需要心態的轉變——願意放下「律師就是要寫長文件」的包袱,去適應新環境的溝通方式。

心態轉變:比工具更重要的事

這場討論中,三位講者反覆強調的一個詞是「mindset」——心態。

工具不難找。Excel 每個人都有,ChatGPT 免費版誰都能用,Microsoft Teams 多數公司都有訂閱。真正的障礙不是工具,而是願不願意改變做事的方式。Abu-Bonsrah 的經驗是最好的例子:他一開始抗拒 AI,不是因為 AI 不好用,而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專業能力有信心,不想承認機器可能有用。這是人性,但也是轉型最大的阻力。

Nelson 提供了一個很實用的思考框架。她說,在考慮導入任何工具之前,先問自己幾個問題:我的日常工作中,有哪些是重複性的?有哪些是耗時但不需要太多專業判斷的?有哪些是我一直想改善但沒時間處理的?

把這些問題列出來,你就會知道該從哪裡開始。不是「業界都在用什麼工具」,而是「我自己需要什麼工具」。這個順序搞錯,很容易買了一堆軟體然後放著生灰塵。

Otoo 則提到「生態系適應」的概念。進入一家科技公司,法務必須理解這家公司的運作方式、溝通習慣、決策流程。不是要法務放棄專業堅持,而是要找到專業與環境之間的平衡點。如果你堅持用傳統的方式工作,但公司其他人都用不同的方式,你就會變成孤島。

對台灣的啟示

聽完這場來自迦納的討論,我忍不住想:台灣的企業法務,在數位轉型這件事上走到哪了?

我沒有系統性的數據,但從周遭的觀察來看,情況參差不齊。有些大型企業已經導入合約管理系統、電子簽章、甚至 AI 輔助的文件審閱工具。但也有很多中小企業的法務,還在用最傳統的方式工作——Word 打合約、Email 往返、紙本存檔。

問題不在台灣法務不夠聰明或不夠努力。問題可能在於:誘因不夠強。當客戶沒有要求、當管理層沒有壓力、當傳統做法還能運作的時候,改變的動力就很弱。但這場來自非洲的討論提醒我們:全世界的法律科技都在進步,如果我們停在原地,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更值得思考的是人才問題。Abu-Bonsrah 同時擔任傳統農業公司和 AI 新創的法律顧問,這種跨界經驗在台灣並不常見。我們的法學教育和職業路徑,傾向於把人導向傳統的法律事務所或企業法務職位。願意跳進科技產業、願意學習新工具、願意挑戰自己舒適圈的法律人,相對少見。

但市場的需求正在改變。隨著越來越多台灣企業進行數位轉型,隨著 AI 工具的普及,法務部門的角色也必須跟著調整。那些只會「說不」的法務,會被邊緣化;那些能夠在法律專業與科技應用之間架起橋樑的法務,會越來越值錢。

法律科技不會等人

在討論的最後,主持人問了一個問題:對於剛開始數位轉型的法務團隊,有什麼建議?

Abu-Bonsrah 的回答是:加入社群。不要單打獨鬥。法律科技的發展很快,新工具不斷出現,單靠自己很難跟上。但如果參與社群——像 Legaltech Lounge 這樣的聚會,或是線上的專業論壇——你就能從別人的經驗中學習,少走很多彎路。

這個建議聽起來很簡單,但很實在。法律人常常習慣獨立作業,不太習慣分享經驗或向同業求教。但在快速變動的科技領域,封閉心態是最大的風險。那些願意打開心胸、願意學習、願意嘗試的人,會走得更遠。


回到文章開頭的問題:提到非洲,你腦中浮現的畫面是什麼?

這場來自迦納的法律科技討論,或許能更新一下你的想像。在那裡,企業法務正在討論如何用 ChatGPT 提升效率,如何用數據說服管理層,如何在擁抱科技的同時守住風險底線。這些討論的內容,跟矽谷、跟紐約、跟台北正在發生的對話,沒有太大差別。

差別在於:他們正在積極追趕,而我們是否還在原地踏步?

法律科技的浪潮不會等人。不管你在哪個國家、哪個產業,這個趨勢都一樣。問題只在於:你打算當先行者,還是跟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