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避險」到「策略夥伴」——企業法務的 AI 轉型之路

本文整理自 Legaltech Lounge Podcast 2025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

「你不是公司的金雞母。」

這句話出自迦納金融科技公司的法務主管，在一場 LawTech 聚會上。聽起來刺耳，但他說的是實話。在多數企業裡，法務部門被歸類為「支援單位」，不像業務部門能直接創造營收。這個定位，決定了法務在推動科技轉型時會遇到的所有挑戰。

但這不代表法務部門只能被動等待。在迦納首都阿克拉舉辦的 Accra Law Tech Hangout 上，四位法務專家分享了他們如何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從「風險把關者」轉型為「策略夥伴」。他們的經驗，對於任何正在思考數位轉型的企業法務來說，都值得參考。

法務部門的尷尬處境

Hubtel 法務與公司事務主管 Cornelis Rouloph Otoo 用一句話點出了企業法務的現實：「律師只有在法律事務所裡才是主角。」一旦進入企業，你就是配角。業務單位的人走進你的辦公室，問的只有一句話：「這件事我可以做嗎？」如果答案是可以，他們轉身就走；如果答案是不行，他們會評估風險有多大，然後決定是否照做。

這種處境，讓很多法務人員感到挫折。但 Otoo 認為，這正是法務需要轉型的原因。當你不再是決策的核心，你就必須用其他方式證明自己的價值。而科技工具，正是一個切入點。問題是，法務部門不像研發或業務，很難說服管理層投資昂貴的軟體。Shefi Nelson 是 Ashesi 大學的法律講師，同時也擔任企業法律顧問。她的建議很直接：「你不是在賺錢，預算申請時要有這個自覺。」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務實。

當你明白這個前提，就會理解為什麼多數企業法務的數位轉型，不是從昂貴的合約管理系統開始，而是從 Excel 開始。

心態，才是最大的障礙

FarmerLine 法務長 Frederick Abu-Bonsrah 的經歷很有代表性。FarmerLine 是一家農業科技公司，團隊成員多是工程師和產品經理，對科技工具的接受度很高。但 Abu-Bonsrah 坦承，他自己反而是團隊裡最慢擁抱科技的人。

原因？心態。他花了好幾年在法學院學習，對自己的專業能力有信心。當有人建議用 ChatGPT 來輔助合約草擬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抗拒。「我寧願自己從頭打完整份合約，也不想花時間修改 AI 生成的內容。」他說。這種心態，在法律圈非常普遍。

轉折點發生在公司擴展到奈及利亞的時候。過去，FarmerLine 進入新市場時，都會委託當地的律師事務所處理公司設立、法規遵循等事務。流程繁瑣，費用高昂，而且常常要應付資深律師的「架子」。但這次，他們選擇了 Nobis——一個科技驅動的法律服務平台。Abu-Bonsrah 起初很懷疑：「他們是律師嗎？是法律事務所嗎？」

結果，這是 FarmerLine 在非洲擴展以來最順利的一次。流程簡化，溝通效率高，整體體驗遠勝過傳統律師事務所。這次經驗讓 Abu-Bonsrah 意識到，他過去的抗拒，更多是出於習慣和心態，而非理性的評估。科技工具不是要取代法律專業，而是要處理那些重複性的、耗時的工作，讓法務人員能專注在真正需要專業判斷的事情上。

從 Excel 到 ChatGPT：務實的工具選擇

既然預算有限，法務部門該從哪裡開始？三位講者不約而同地提到了同一個答案：善用你已經有的工具。

Otoo 分享了一個很實際的例子。過去，他習慣用 Word 寫政策文件，動輒三、四頁。但進入 Hubtel 之後，他發現沒有人會讀這種長文件。工程師和產品經理習慣的是流程圖、是表格、是一眼就能看懂的資訊。於是他開始學習用 Excel 把政策拆解成流程圖，「從這裡到這裡，從這裡到這裡」，大家一看就懂。這不是什麼高科技，但它解決了溝通的問題。

Microsoft Teams 和 Google Workspace 也是他們常用的工具。過去，文件審閱的流程是：初級律師寫完 → 傳給資深律師 → 資深律師改完傳回 → 再傳給合夥人 → 合夥人改完再傳回。來來回回，非常耗時。現在，大家可以同時在一份文件上編輯、留言、討論，即時解決問題。這種協作方式，對法務工作的效率提升非常明顯。

至於 ChatGPT，三位講者的態度都是「謹慎使用」。Otoo 把它當作私人助理，用來草擬信件、潤飾語言、處理一些基本的文書工作。但他強調，他不會讓 ChatGPT 來做法律判斷。「我花了那麼多年在法學院，我還沒準備好把這部分交給 AI。」Nelson 則提醒，使用任何 AI 工具之前，都應該先了解它的安全機制。Microsoft Office 系列有 ISO 認證，有權限控管功能，相對可靠。但如果是其他工具，就需要多做功課。

用 ROI 說服管理層

工具選好了，下一個問題是：如何讓管理層買單？

Otoo 的建議是「用數據說話」。在提出任何工具採購需求之前，先自己試用一段時間，記錄下它到底幫你省了多少時間、提升了多少效率。然後帶著這些數據去跟管理層報告：「這個工具讓我每週省下 X 小時，處理案件的速度提升了 Y%。」管理層關心的是投資報酬率。如果你只是說「這個工具很好用」，他們沒有理由批准預算。但如果你能證明它有具體的效益，情況就不同了。

Nelson 則強調「可持續性」的重要性。很多人看到新工具就想訂閱，但訂了之後有沒有時間學習？有沒有持續使用？如果每年續訂，卻從來沒有真正發揮它的功能，那就是浪費。她建議從免費工具開始，確定真的有需求、真的會用，再考慮付費版本。

風險意識：法務的核心價值

擁抱科技，不代表忽略風險。事實上，風險管理正是法務部門能夠貢獻價值的地方。

Abu-Bonsrah 指出，使用任何科技工具，都應該先問自己：這會帶來什麼風險？對法務來說，最明顯的風險是客戶保密。如果你把客戶的機密資訊輸入 ChatGPT 來草擬合約，這些資訊會不會被儲存、被用於訓練模型、被洩漏？這是每個法務人員都該思考的問題。

Otoo 則提到，很多人使用科技工具時，根本沒有讀過使用條款。「我用 ChatGPT，但我承認我沒讀過它的條款。」這是普遍現象，但在企業環境裡，這是危險的。有些服務的條款裡，供應商會免除所有責任。如果出了問題，你可能求助無門。

他的建議是：對於重要的工具或系統，尤其是會接入公司資料的第三方服務，一定要做盡職調查。問對方：你們有什麼認證？有什麼合規文件？有什麼資安措施？這些問題可能會讓對方覺得你很囉唆，但這正是法務該做的事。

不要單打獨鬥

Abu-Bonsrah 最後給的建議是：加入社群。法律科技的發展很快，新工具不斷出現，單靠自己很難跟上。但如果你參與 Legaltech Lounge、Law Innovation Hub 這類社群，就能從其他人的經驗中學習。哪些工具好用、哪些有坑、怎麼解決特定問題——這些資訊，在社群裡流通得很快。

而且，參加這類聚會還有一個好處：你會發現自己不孤單。很多法務人員都在面對同樣的挑戰，都在摸索數位轉型的方法。知道有人跟你一樣，本身就是一種支持。

企業法務的數位轉型，不是一夜之間的事。它需要心態的調整、工具的選擇、管理層的支持，以及對風險的持續關注。但這場轉型正在發生。那些率先完成轉型的法務部門，將不再只是「避險專家」，而是企業策略的真正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