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lantir 是什麼?從《魔戒》真知晶球到矽谷最神秘的監控巨頭
Palantir Technologies 是一家市值超過千億美元的大數據分析公司,卻鮮少有人真正理解它在做什麼。這家公司的名字來自托爾金《魔戒》中能看見一切的真知晶球,它的軟體被用於追捕賓拉登、協助 ICE 追蹤移民、甚至影響戰場上的生死決策。本文從 DW 紀錄片出發,解析這家科技界最神秘公司的真實面貌。
本文整理自 DW Documentary 於 2026 年 1 月播出的紀錄片《Silicon Valley mastermind - Who’s behind Palantir’s “Gotham” surveillance software?》
「我們的產品偶爾會被用來殺人。」
這句話出自一家市值超過千億美元的科技公司執行長之口。說這話的人不是軍火商,而是一個在德國拿哲學博士、父母都是嬉皮的矽谷創業家。這家公司叫 Palantir,而這位執行長叫 Alex Karp。
從《魔戒》到矽谷:一個名字的隱喻
Palantir 這個名字來自托爾金(J.R.R. Tolkien)的《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在小說中,Palantír(真知晶球)是一種能夠讓使用者看見遠方事物的神秘石球,但它也有黑暗的一面——邪惡的索倫(Sauron)透過它監視中土世界,而白袍巫師薩魯曼(Saruman)也因為凝視晶球而被腐化。選擇這個名字,究竟是創辦人的自嘲,還是一種警示?
Palantir Technologies 成立於 2003 年,總部位於矽谷的帕羅奧圖(Palo Alto)。公司有兩位關鍵人物: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 Alex Karp,以及另一位共同創辦人、億萬富翁 Peter Thiel。Thiel 更為人所知的身份是 PayPal 的共同創辦人、Facebook 的早期投資人,以及美國前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的支持者。
這家公司做的事情,用一句話說就是:把散落各處的數據整合起來,讓你看見原本看不見的關聯。聽起來很中性,但當這個「你」是政府情報單位、軍方、或移民執法機構時,事情就變得複雜了。
911 催生的公司:當政府向「瘋子」求助
要理解 Palantir,必須回到 2001 年 9 月 11 日。那場恐怖攻擊暴露了美國情報系統的致命弱點:各單位手上都有碎片化的資訊,但沒有人能把它們拼起來。事後調查發現,如果 FBI、CIA、NSA 的資料能夠整合,攻擊或許可以被預防。
「911 之後,政府說:這是巨大的情報失敗,我們必須處理。」紀錄片中一位受訪者回憶,「五角大廈和 CIA 說:讓我們放一些瘋子進來吧。他們在加州找到了這些瘋子。那就是 Palantir 誕生的地方。」
Peter Thiel 的想法是,把他們在 PayPal 用來偵測網路詐騙的方法論,應用到更大規模的資料分析上。PayPal 當年面對的挑戰是:如何在數百萬筆交易中找出那些詐騙行為?答案是模式辨識、異常偵測、以及把不同來源的數據關聯起來。把這套邏輯放大一千倍、一萬倍,就是 Palantir 的核心能力。
兩套產品,兩種戰場
Palantir 有兩個主要產品,名字都很有意思。第一個叫 Gotham——是的,就是蝙蝠俠(Batman)故事中那個犯罪猖獗、需要黑暗騎士守護的城市「高譚市」。這個產品主要賣給政府和情報單位。第二個叫 Foundry,主要面向企業客戶。
Gotham 的設計邏輯是這樣的:想像你是一個情報分析師,你手上有監視器畫面、手機通訊紀錄、銀行交易資料、社群媒體貼文、航班紀錄、車輛追蹤資料。這些資料格式不同、存在不同系統、由不同單位管理。傳統上,你要花大量時間手動彙整。Gotham 把這一切自動化,讓你可以在一個介面上看到所有關聯。
「Palantir 的早期價值很明確,」紀錄片中一位分析師說,「他們去找那些從 2003、2004 年就開始運作的機構,這些機構對自己的數據毫無概觀。Palantir 把一切整合到一個地方。」
這種能力在反恐戰爭中被證明極為有效。雖然 Palantir 從不公開談論具體案例,但外界普遍認為,該公司的技術在追捕賓拉登(Osama bin Laden)的行動中扮演了角色。當記者問 Alex Karp 是否協助找到賓拉登時,他的回答很典型:「我們顯然不會談論我們的成功或失敗。」
預測性警務:當演算法決定誰是嫌疑犯
如果 Palantir 只用於追捕恐怖分子,爭議或許會小一些。但這項技術的應用範圍遠不止於此。
紀錄片花了相當篇幅討論德國黑森邦(Hessen)使用 Palantir 進行「預測性警務」(predictive policing)的案例。這個概念的先驅是德國聯邦刑事警察局前局長 Horst Herold,他在 1970 年代就提出用電腦預測未來犯罪的構想。某種程度上,Palantir 實現了他的願景。
預測性警務的邏輯是:透過分析歷史犯罪數據、人口統計、社會經濟指標等,預測哪些地區、哪些時段最可能發生犯罪,甚至預測哪些人最可能犯罪。警方可以據此調配資源,在犯罪發生前就部署警力。
這聽起來像是科幻電影《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的情節,而它確實引發了類似的倫理爭議。批評者指出,這種系統可能導致「自我實現的預言」:如果演算法認定某個社區是高風險區域,警方就會在那裡部署更多警力、進行更多盤查,結果當然會「發現」更多犯罪,進而「證實」演算法的預測是正確的。這對低收入社區、少數族裔社區的影響尤其嚴重。
2023 年,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做出了一項重要判決,限制了自動化數據分析的使用範圍。這對 Palantir 在德國的業務造成了衝擊,雖然既有合約並未被取消。
ICE 爭議:當科技成為驅逐工具
但真正讓 Palantir 成為爭議焦點的,是它與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的合作。
「Palantir,你知道這是真的,ICE 的罪行靠你成真。你把孩子關進籠子裡。」這是抗議者在 Alex Karp 位於帕羅奧圖住家門口高喊的口號。紀錄片拍攝了這些抗議場景:一群自稱「憤怒奶奶」(Raging Grannies)的年長女性,已經第五次來到這裡示威。
抗議者的指控是,Palantir 的軟體被用來追蹤無證移民,導致家庭分離、兒童被關押在拘留設施中。Alex Karp 曾辯稱,ICE 使用 Palantir 的目的是追捕罪犯,但批評者認為這是避重就輕。
「我是猶太人,我的祖先死於大屠殺,」一位抗議者在紀錄片中說,「我的祖母在水晶之夜後勉強逃脫。如果我們不能把歷史教訓應用到現在,那學歷史還有什麼意義?」
這個場景極具諷刺意味。Alex Karp 本人也是猶太裔,他家門口掛著猶太教的門柱經文盒(mezuzah)。抗議者站在這個象徵猶太家庭的符號前,呼籲屋主進行「Teshuvah」(悔改)。
監控資本主義的具體化身
要理解 Palantir 引發的焦慮,有一本書很值得參考:哈佛商學院教授肖莎娜·祖博夫(Shoshana Zuboff)的《監控資本主義時代》(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祖博夫在書中描述了一種新的經濟邏輯:科技公司透過追蹤、預測、操縱人類行為來獲利,而這一切都建立在無所不在的監控之上。
Palantir 與祖博夫描述的 Google、Facebook 略有不同。後者的商業模式是把用戶數據賣給廣告商,Palantir 則是直接把監控能力賣給政府。但本質上,它們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可見性」(visibility)轉化為「可控制性」(controllability)。
韓國哲學家韓炳哲(Byung-Chul Han)在《透明社會》(The Transparency Society)中提出了另一個角度。他認為,當代社會的問題不只是「被監控」,而是人們開始「自願透明化」——我們主動在社群媒體上暴露自己,把隱私視為過時的概念。Palantir 這樣的公司只是把這些散落的自願暴露整合起來,讓監控變得更有效率。
這讓人想起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和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歐威爾擔心的是外部強加的壓迫——老大哥在看著你。赫胥黎擔心的是內部的馴化——人們會愛上讓他們失去思考能力的技術。Palantir 或許兼具兩者:它既是國家機器的延伸,也仰賴我們每天生產的數據痕跡。
一家 17 年不賺錢的公司如何存活
Palantir 的財務狀況也是一個謎。這家公司在 2020 年上市前,營運了 17 年從未獲利。它的早期客戶幾乎都是政府單位,而政府合約的特點是:金額大、週期長、但利潤率不見得高。
更特別的是,Palantir 的服務模式。它不只賣軟體,還會派駐工程師到客戶端,協助導入和客製化。這種「白手套服務」讓客戶黏著度極高,但也意味著高昂的人力成本。紀錄片中提到,Palantir 早期的商業專案是「絕對的災難」,因為公司沒有服務企業客戶的經驗。
那它靠什麼撐過來的?答案是 Peter Thiel 的資金,以及對「長期主義」的堅持。Karp 在紀錄片中說:「Palantir 有趣的地方是,我們會在大眾意識到之前五到十年,就建構好某種看待世界的方式,而這種方式最終會拯救你的機構,在許多情況下,拯救你的生命。」
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是為虧損找藉口,但 Palantir 的股價表現確實驚人。2020 年上市時市值約 200 億美元,到 2025 年底已經突破千億美元,成為美國最大的軟體公司之一。AI 浪潮的到來讓 Palantir 受益匪淺——它的 AIP(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latform)產品把大型語言模型整合進既有的數據分析平台,讓政府和企業客戶可以用自然語言查詢複雜的數據關聯。
我們該如何思考 Palantir?
紀錄片中有一段訪談特別值得深思。一位出生於蘇聯的受訪者說:「以我的背景,這一切聽起來極度天真,也極度危險。列寧和後來的史達林,想要打造一個由工程師管理的最現代化國家。這就是矽谷在做的事:把整個世界科技化、修復整個世界。」
她引用了意第緒語作家巴什維斯·辛格(Isaac Bashevis Singer)的話:「如果你面前有一個非常大的目標——修復世界——那麼把人當成物品來折磨,就變得非常容易。」
這或許是思考 Palantir 最重要的框架。問題不在於技術本身好或壞,而在於:當我們把「看見一切」的能力交給國家機器時,該由誰來監督監督者?當效率和安全成為至高價值時,自由和隱私要被犧牲到什麼程度?
Alex Karp 在紀錄片中承認,他曾經問自己:「如果我更年輕,還在大學裡,我會不會去抗議我自己?」這是一個好問題。而對於我們這些不在 Palantir 工作、卻每天都在產生數據的人來說,更重要的問題或許是:我們是否已經無意識地接受了,我們的數位足跡可以被無限期保留、被無限度地分析?
《魔戒》中,凝視真知晶球的人最終都會付出代價。在這個比喻裡,我們每個人或許都已經是那顆晶球的一部分——不是凝視者,而是被凝視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