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Thiel 的權力帝國:從 PayPal 教父到川普政府的科技金主
Peter Thiel 是矽谷最具爭議的人物之一:PayPal 共同創辦人、Facebook 早期投資者、Palantir 幕後推手、美國總統川普的重要支持者。他公開質疑「自由與民主能否相容」,資助保守派政治運動,同時經營一家為政府情報單位服務的監控公司。這篇文章從 DW 紀錄片出發,探討這位科技巨富如何編織他的權力網絡。
本文整理自 DW Documentary 於 2026 年 1 月播出的紀錄片《Silicon Valley mastermind - Who’s behind Palantir’s “Gotham” surveillance software?》
「I’m Peter Thiel. I’m not a politician, but neither is Donald Trump. He is a builder, and it’s time to rebuild America.」(我是 Peter Thiel。我不是政治人物,但川普也不是。他是建設者,而現在是重建美國的時候了。)
2016 年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這位矽谷億萬富翁走上台,公開為川普背書。他是那一年科技圈少數願意支持川普的人,在矽谷自由派主導的氛圍中顯得格格不入。
但 Peter Thiel 從來不在乎格格不入。他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建立在反直覺、反主流、反共識之上。而 Palantir——這家他與 Alex Karp 共同創辦的監控巨頭——或許是他最能體現這種思維的投資。
PayPal 教父:矽谷權力網絡的起點
要理解 Peter Thiel 今天的影響力,必須從 PayPal 說起。
1998 年,Thiel 與 Max Levchin 共同創辦了 PayPal。這家公司後來成為矽谷歷史上最重要的人才搖籃之一。2002 年 PayPal 被 eBay 收購後,其創辦團隊和早期員工四散創業,創造了令人咋舌的成就:
Elon Musk 創辦了 SpaceX 和 Tesla(嚴格說是加入後主導)。Reid Hoffman 創辦了 LinkedIn。Steve Chen、Chad Hurley、Jawed Karim 創辦了 YouTube。Jeremy Stoppelman 和 Russel Simmons 創辦了 Yelp。這個群體被稱為「PayPal Mafia」(PayPal 黑幫),而 Peter Thiel 被視為「教父」。
這不只是創業成就的問題。PayPal Mafia 代表了一種特殊的矽谷文化:極度自信、鄙視傳統權威、相信技術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對失敗有高度容忍度。這種文化後來被無數創業公司模仿,成為矽谷神話的一部分。
Thiel 在這個網絡中的位置非常獨特。他不是最有名的(那個位置屬於 Elon Musk),但他可能是最有影響力的。作為 Founders Fund 的創辦合夥人,他是許多科技公司的早期投資者。他在 2004 年對 Facebook 的 50 萬美元投資——這是 Facebook 的第一筆外部投資——最終回報了超過 10 億美元。
從 PayPal 到 Palantir:方法論的延伸
紀錄片揭露了 Palantir 誕生的背景。911 事件後,美國政府意識到情報系統的巨大漏洞:各單位手上都有碎片化的資訊,但沒有人能把它們拼起來。
Peter Thiel 看到了機會。他的構想是,把 PayPal 用來偵測網路詐騙的方法論,應用到更大規模的數據分析上。PayPal 當年面對的挑戰是:如何在數百萬筆交易中找出詐騙行為?答案是模式辨識、異常偵測、以及把不同來源的數據關聯起來。把這套邏輯放大一千倍、一萬倍,就可以用來追蹤恐怖分子。
「Peter 有一天打電話給我,」Alex Karp 在紀錄片中回憶,「說他有個很棒的想法。那個想法就是把他們在 PayPal 用來找網路罪犯的方法論,應用到數據視覺化上。」
這個想法聽起來很技術,但背後的邏輯很政治。Thiel 一直認為,私人企業可以比政府更有效率地解決問題。Palantir 的存在就是這個信念的實踐:與其讓政府自己建造笨重的 IT 系統,不如讓矽谷的創業家來做。
但 Thiel 的政治立場不止於此。他是一個公開的自由意志主義者(libertarian),對民主制度本身抱持懷疑態度。2009 年,他在 Cato Institute 的一篇文章中寫道:「I no longer believe that freedom and democracy are compatible.」(我不再相信自由與民主可以相容。)
這句話引發了巨大爭議。Thiel 的論點是,民主制度導致福利國家的擴張,而福利國家侵蝕了個人自由。他甚至表示對女性獲得投票權感到遺憾,因為女性傾向於支持擴大政府的政黨。雖然他後來試圖澄清這些言論,但它們揭示了一種思維:科技菁英比普通選民更知道什麼是好的。
極右與極左的聯盟
Palantir 最有趣的地方之一,是它的兩位創辦人在政治光譜上處於完全相反的位置。
Peter Thiel 是右翼:支持川普、質疑民主、反對移民、資助保守派媒體和政治運動。Alex Karp 是左翼:支持全民醫療保險、刑事司法改革、曾經是抗議者。
他們怎麼合作的?
紀錄片中有一段有趣的分析。一位受訪者認為,這是一種「非常德國式的方法」,來自黑格爾(Hegel)的哲學傳統。黑格爾的辯證法認為,正題與反題的衝突會產生合題——矛盾不是要被消除,而是要被揚棄(Aufheben),在更高的層次上整合。
這聽起來很抽象,但在 Palantir 的脈絡中卻很具體。Thiel 帶來了資金、人脈、以及對政府客戶的理解。Karp 帶來了哲學訓練、對科技倫理的敏感度、以及(至少在外觀上)對左翼批評的回應能力。他們的矛盾不是障礙,而是資產:Palantir 可以同時向保守派展示它的強硬(和軍方、情報單位合作),也可以向自由派展示它的反思(執行長會自問是否應該被抗議)。
這是一種雙贏策略,但也是一種精心計算的政治表演。
川普的科技金主
2016 年大選是 Peter Thiel 從幕後走向台前的轉折點。
在矽谷幾乎一面倒支持希拉蕊·柯林頓(Hillary Clinton)的氛圍中,Thiel 公開支持川普,並捐款 125 萬美元給他的競選活動。更重要的是,他在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上發表演說,成為川普在科技圈最有名的支持者。
「他有一天打電話給我,」紀錄片中引述了這樣的說法,川普感謝 Thiel 的支持。Thiel 後來成為川普過渡團隊的成員,雖然他最終沒有接受任何正式政府職位。
Thiel 支持川普的原因是什麼?表面上,他強調的是「建設者」精神——川普是商人,不是職業政客,會用商業思維來治理國家。但更深層的原因可能與他對民主制度的懷疑有關。川普代表了一種對「建制派」的反叛,而 Thiel 一直對建制派——無論是政治建制派還是科技建制派——抱持敵意。
川普政府第一任期內,Palantir 獲得了大量政府合約。這不見得是直接的利益輸送——Palantir 在歐巴馬政府時期就已經是重要的政府承包商——但 Thiel 與川普的關係無疑增強了 Palantir 在政府圈的能見度和影響力。
到了 2024 年,川普第二度當選,Thiel 的政治網絡已經更加龐大。他資助的政治人物遍布共和黨,其中包括 J.D. Vance——Thiel 曾投資他的創投基金,而 Vance 後來成為川普的副手。這意味著,Thiel 的影響力已經從科技圈延伸到最高層級的政治決策。
科技菁英的政治轉向
Peter Thiel 不是唯一一個從自由派矽谷轉向支持共和黨的科技菁英,但他是最早、也最顯著的一個。
傳統上,矽谷被視為自由派的地盤。大多數科技創辦人支持民主黨,公司的公開立場傾向於進步議題:氣候變遷、多元性、LGBTQ 權利。Google、Facebook、Apple 的政治捐款大多流向民主黨候選人。
但過去幾年,一股暗流正在形成。越來越多的科技人士對民主黨感到失望——有些是因為監管(加密貨幣圈對 SEC 的敵意)、有些是因為稅收、有些是因為對「覺醒文化」(woke culture)的反感。Thiel 成為這股暗流的指標人物。
紀錄片中 Alex Karp 的一段話很能說明這種氛圍:「我是嬉皮的孩子。我只知道華盛頓是去抗議的地方。我的共同創辦人在政治上是右派,我在美國是極左派。」這種對比本身就說明了矽谷的變化:曾經,左派是默認立場;現在,左右聯盟成為可能。
Thiel 的政治影響力不只是透過捐款。他創辦了一個叫「Thiel Fellowship」的計畫,每年選出 20-30 個年輕人,給他們 10 萬美元,條件是輟學去創業。這個計畫表面上是支持創新,但也傳遞了一個訊息:傳統教育制度是過時的、阻礙創新的。這是一種對現有秩序的挑戰,與他的政治立場一脈相承。
權力的拼圖
把 Peter Thiel 的各種角色拼在一起,你會看到一幅令人不安的圖像:
他是 Palantir 的共同創辦人,這家公司為 CIA、NSA、國防部、ICE 提供監控技術。他是川普的重要金主,而川普政府使用了這些監控技術。他是許多科技公司的投資者,這些公司產生了大量的用戶數據。他是保守派政治運動的資助者,這些運動正在重塑美國的政治版圖。
這些角色之間有沒有利益衝突?當然有。但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角色如何互相強化。Thiel 的投資成功讓他有錢資助政治;政治影響力讓他的投資更有價值;Palantir 的政府合約讓他同時在商業和政治兩個領域都有籌碼。
這不是陰謀論。這只是觀察一個聰明人如何最大化他的影響力。
從《1984》到《Atlas Shrugged》
如果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代表了對國家監控的恐懼,那麼理解 Peter Thiel 可能需要另一本書:俄裔美籍作家艾茵·蘭德(Ayn Rand)的《阿特拉斯聳聳肩》(Atlas Shrugged)。
蘭德是自由意志主義的精神導師,她發展出一套稱為「客觀主義」的哲學體系。《阿特拉斯聳聳肩》被譽為「繼《聖經》之後對當代美國人影響最大的一本書」,描繪了一個「生產者」對抗「寄生蟲」的世界:有能力的企業家和發明家被政府和平庸大眾拖累,最終選擇罷工、退出社會。這本書的中心訊息是:菁英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利益,不應該被要求為「公共利益」犧牲。
Thiel 曾多次引用蘭德的作品。他對民主的懷疑、對政府的敵意、對菁英統治的嚮往,都帶有蘭德思想的影子。Palantir 的存在可以被解讀為這種思維的實踐:與其讓笨拙的政府自己做事,不如讓聰明的私人企業來做,然後政府付錢。
但蘭德的願景有一個問題:她的小說中,菁英最終是「退出」社會,隱匿到一個她稱為「亞特蘭提斯」的純粹資本主義烏托邦。而 Thiel 和 Palantir 做的恰恰相反——他們深入到國家機器的核心,成為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不是「退出」,而是「接管」。
紀錄片中有一位出生於蘇聯的受訪者對此發出警告:「列寧和史達林想要打造一個由工程師管理的最現代化國家。這就是矽谷在做的事。」
這個比較可能讓 Thiel 不高興——他公開反對社會主義——但核心問題是一樣的:當一小群人相信自己比其他人更懂得如何管理社會,危險就產生了。無論這群人的意識形態是左派還是右派。
我們該如何看待 Peter Thiel?
Peter Thiel 是一個複雜的人物,簡單的標籤無法概括他。他是天才投資者、政治操盤手、哲學思想家、矽谷叛徒,同時也是監控資本主義的受益者和推動者。
紀錄片沒有提供簡單的結論,也許是因為這個主題本身就抗拒簡單化。Palantir 的技術可以用來追捕恐怖分子,也可以用來拆散移民家庭。Peter Thiel 可以被視為捍衛自由的英雄,也可以被視為威權主義的同路人。這取決於你站在哪個角度看。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Thiel 的影響力正在擴大,而且這種影響力跨越了科技、金融、政治的邊界。在川普第二任期的美國,他的網絡將會更加強大。
這意味著什麼?也許意味著,矽谷和華盛頓之間的界線將會越來越模糊。科技公司不再只是提供服務的廠商,而是權力結構的一部分。而像 Thiel 這樣的人物,同時站在兩邊,成為連接兩個世界的節點。
《一九八四》警告我們提防老大哥。但也許真正的老大哥不是一個人或一個政府,而是一個網絡——一個由科技、資本、政治編織而成的權力網絡。Peter Thiel 是這個網絡中的一個重要節點,但他不是唯一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在這個網絡中,「誰在看著誰」已經變得模糊不清。而這,或許正是最讓人不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