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 8 天打光飛彈，然後呢？——一場關於製造業的國安警報

本文整理自 a16z《The Ben & Marc Show》2025 年 9 月播出的單集。

8 天，然後兩年空窗

「每一場兵推，我們大概 6 到 7 天就打光飛彈。然後要花兩到三年才能補滿。」精密製造公司 Hadrian 創辦人 Chris Power 在節目中說出這個數字時，語氣平淡得像在報氣象。但這個數字背後的意涵，足以讓任何關心台海局勢的人背脊發涼。

這不是危言聳聽的推測，而是美國國防圈反覆驗證的兵棋推演結論。國防科技公司 Anduril 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 Brian Schimpf 補充：多數針對中國的兵推都顯示，美國會在大約 8 天內耗盡關鍵的高端彈藥。8 天。不是 8 個月，不是 8 週。然後呢？美國將面臨長達兩到三年的「空窗期」，在這段時間內幾乎沒有能力重新武裝。

這個數據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直接挑戰了美國長期以來的國防戰略假設。自冷戰以來，美國的軍事思維建立在「技術優勢」的基礎上：我們的武器比較先進、比較精準、比較致命，所以不需要比較多。這套邏輯在波灣戰爭中似乎得到驗證——美軍以壓倒性的技術優勢擊潰伊拉克軍隊。但 Brian Schimpf 直言，那次勝利其實是一個「異常且錯誤」的經驗，因為美國是拿準備對抗蘇聯的頂尖裝備去打一個第三世界國家。

烏克蘭戰爭打破了這個迷思。這場戰爭展現了一個歷史上更常見的模式：戰爭是曠日持久的消耗戰，是工業規模的比拼。Brian Schimpf 觀察：「戰爭有多少產能，可能才是最重要的單一變數。」技術優勢很重要，但如果你的精密武器在一週內打光，而對手可以持續生產，技術優勢就成了無根之木。

俄羅斯的警示：兩年逆轉產能劣勢

如果有人認為這種產能劣勢只是理論上的問題，俄羅斯已經提供了一個活生生的案例。Brian Schimpf指出：「俄羅斯今天在 155 公厘砲彈的產量上已經超越整個北約，而這只花了大約兩年。」155 公厘砲彈是北約標準的火砲彈藥，是地面戰爭的基本消耗品。一個經濟規模遠小於西方聯盟的國家，竟然能在兩年內逆轉這個關鍵物資的產能差距，這說明了什麼？

這說明了工業動員能力的重要性被嚴重低估。西方世界習慣用 GDP、股市市值、人均收入這些指標來衡量國力，但這些數字無法告訴你一個國家能在多短時間內生產多少砲彈、多少飛彈、多少無人機。俄羅斯的經濟規模大約只有義大利那麼大，但它的工業體系——儘管老舊、儘管效率不高——仍然保留了蘇聯時代的生產能力和動員機制。

更令人擔憂的是中國。Brian Schimpf和Chris Power都指出，中國在幾乎所有製造業類別上的產能都遠超美國。造船能力是美國的 250 倍。武器生產可能是數千倍。無人機產能更是壓倒性的差距。「這不是我們落後 50%，」Chris Power說，「而是我們一週打光所有飛彈，然後兩年沒有。情況就是這麼糟。」

美國怎麼走到這一步？

要理解美國製造業的空洞化，必須從一個商業決策說起。Chris Power稱之為「蘋果-麥肯錫論點」：先把簡單的生產外包出去，保留高價值的設計和品牌在美國。這個策略聽起來很合理——讓中國工人做那些「容易」的組裝工作，美國專注在「困難」的創新和設計。

問題是，這套理論完全失敗了。Chris Power解釋：「當你把設計和生產切開，你最後會得到很糟糕的設計。」設計和製造是共生關係。當工程師不用親眼看著產品被組裝、不用處理生產線上的問題、不用面對材料的物理限制時，他們的設計會越來越脫離現實。更重要的是，「簡單」的生產工作其實一點都不簡單——那些外包出去的工作帶走了整整一代人的製造技能。

數字最能說明這個流失的規模。蘋果在中國培訓了大約 2800 萬人的先進製造技能，投入的資本支出約 500 到 600 億美元——比馬歇爾計畫還多。這些人學會了如何操作精密設備、如何管理複雜的生產流程、如何解決意想不到的製造問題。這些技能、這些知識、這些經驗，全部留在中國。

與此同時，美國的製造業人才出現斷層。Chris Power提出一個驚人的觀察：「在任何製造領域中，真正高技能的人才平均年齡大約是 62 歲。」這意味著美國最懂得如何製造東西的那一代人即將退休，而沒有足夠的年輕人接班。為什麼沒有年輕人？因為製造業工作在過去三十年被視為夕陽產業、被視為「送去中國」的工作。誰會告訴自己的孩子去學一個正在消失的技能？

二戰經驗的迷思

許多美國人仍然相信，如果真的發生戰爭，美國可以像二戰時那樣快速動員工業產能。那段歷史確實令人印象深刻：汽車工廠改裝成坦克工廠、民用造船廠轉型為軍艦生產線、整個經濟體在兩年內完成戰時轉換。

但Chris Power直言這是一個危險的「神話」。「我們在二戰時並沒有國防工業基礎，」他說，「我們只是擁有最好的工業基礎，然後在需要時轉向國防生產。」換句話說，美國能在二戰中快速動員，是因為它原本就有龐大的製造業根基可供轉換。汽車工廠之所以能改裝成坦克工廠，是因為美國本來就有汽車工廠。

今天的情況完全不同。Chris Power用一個比喻說明：「我們以前是一家資料中心公司，然後我們把資料中心送給了中國。」美國已經沒有可供轉換的工業基礎了。就算政府今天下令全面動員，要把什麼東西轉換成軍工生產？軟體公司？金融機構？

更麻煩的是，現代武器的複雜度遠非二戰時代可比。1940 年代的坦克是金屬和橡膠組成的機械裝置，沒有任何晶片，沒有任何我們今天認為「現代」的技術。今天一輛普通汽車就有大約 500 個晶片，軍用無人機的電子元件更是複雜無數倍。這些晶片、感測器、稀土磁鐵、特殊材料——供應鏈遍布全球，而且很大一部分控制在中國手中。

中國的真正優勢：不是低人工成本

當人們討論中國製造業的競爭力時，最常聽到的解釋是「便宜的人工成本」。但Chris Power指出這是一個根本性的誤解。中國製造業的成本優勢並非來自低工資，而是來自系統性的政府補貼。

首先是資本支出補貼。中國政府補貼工廠建設的成本，讓企業可以用遠低於市場價格的成本取得生產設備和廠房。其次是能源補貼。Chris Power舉了一個驚人的例子：鋁的製造成本中，大約 95% 是電費。當中國政府補貼電價時，他們實際上是在補貼所有需要大量能源的製造業。

然後是出口補貼，這是一種「逆向關稅」。當中國企業出口產品時，政府會退還一部分費用。這不是偶然的政策，而是長達三十年的戰略布局。Chris Power認為，中國政府很清楚這些補貼會把製造能力從美國吸走——這正是他們的目的。

「這不是經濟保護主義，」Chris Power說，「這是不公平的競爭環境。現在是像我和Brian Schimpf這樣的公司在對抗中國共產黨，而不是在對抗中國的創新企業。」差距不是 10%、20%，而是 70%、80%。在這種條件下，無論你的技術多先進、效率多高，都很難競爭。

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因素：自動化。Chris Power估計，中國在製造業自動化方面大約領先美國 20 年。以 PlayStation 5 為例，它的生產線大約有 90% 是全自動化的。這打破了另一個常見的迷思——以為中國製造業仍然依賴大量人工。事實上，中國正在快速走向無人工廠，而且速度遠超美國。

稀土、鎵、鍺：被掐住的咽喉

供應鏈問題不只是工廠和工人的問題，更是原材料的問題。Brian Schimpf特別提到稀土和磁鐵。中國不僅控制了稀土的開採和加工，現在還禁止出口磁鐵製造技術。這是一個戰略性的封鎖——沒有磁鐵，就沒有馬達；沒有馬達，就沒有飛彈、無人機、電動車、風力發電機。

鍺和鎵是另外兩個被中國控制的關鍵材料。鍺用於紅外線光學、光纖通訊和太陽能電池。鎵則是製造氮化鎵和砷化鎵晶片的原料，這些晶片廣泛用於 5G 基地台、雷達系統和電動車的功率元件。中國在 2023 年對這兩種材料實施出口管制，等於是向西方發出明確的警告：我們掌握著你們供應鏈的咽喉。

新冠疫情已經展示過供應鏈斷裂的後果。Brian Schimpf回憶，當時造成短缺的不是大家預期的微處理器，而是功率調節器這種不起眼的類比元件。「我們根本不知道會短缺什麼，直到真的短缺了才發現。」這說明現代供應鏈的複雜度已經超出任何人的完整理解——而中國控制著其中太多的關鍵節點。

戴維森窗口：時間為什麼站在北京那邊

2021 年，時任美國印太司令部司令的戴維森上將（Admiral Philip Davidson）向國會提出警告：中國可能在 2027 年前具備武力犯台的能力。這個預測後來被稱為「戴維森窗口」，成為美國重整印太防務的核心依據，也影響了日本、澳洲、台灣等盟國的軍備規劃。

但Chris Power提出一個更長期的時間框架。他認為中國面臨一個「強制函數」——一胎化政策造成的人口懸崖。中國的勞動年齡人口正在快速下降，如果不在某個時間窗口內採取行動，他們可能在未來 30 到 40 年內都不會再有機會。「如果這個窗口過去了，」Chris Power說，「他們就會因為人口斷崖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沒有機會。」

Brian Schimpf則從中國領導人的決策邏輯來分析這個問題。他警告不要用西方的思維框架去理解習近平的行為。西方領導人的優先考量通常是經濟成長和選民福祉——如果經濟搞砸了，他們會被選下台。但習近平的優先順序不同：保黨、留名。「他的目標是維護中國共產黨和他的歷史地位。他所有的行動都符合這些目標。」

習近平已經明確宣示要統一台灣，必要時不惜使用武力，並要求軍隊在 2027 年前做好準備。這不是模糊的立場，而是白紙黑字的政策目標。Brian Schimpf認為，整個博弈的關鍵在於讓中國領導層相信成功的機率不夠高——因為失敗是他們最恐懼的結果。

美國還有什麼牌可打？

面對這樣的困境，美國並非毫無優勢。Brian Schimpf和Chris Power都強調，美國的資本市場是一張王牌。「美國的資本市場結構，不是比別人好 10%，而是好幾千倍。」Brian Schimpf說。這不是誇飾——看看美國科技業如何在沒有實際營收的情況下募集數千億美元建設 AI 資料中心，這種資本動員能力是任何其他國家都無法複製的。

問題在於如何把這個優勢導向製造業。Brian Schimpf建議政府採取「輕量級」的介入方式：不是直接發放補助給企業，而是透過政府擔保來降低貸款成本、分擔違約風險。這樣可以讓銀行願意承做長期的製造業貸款，同時保持市場機制的運作。「讓銀行去做他們擅長的承銷工作，政府只需要背書和降低利率。」

另一個關鍵是創造長期的需求承諾。Chris Power解釋為什麼資料中心可以在幾個月內蓋好，而工廠卻這麼困難：因為資料中心有 30 年的包銷合約，投資人知道會有穩定的收入來支撐資本支出。但國防預算是每年編列的，廠商無法拿到長期合約，自然也就無法吸引長期投資。如果國防部願意簽訂 10 年、20 年的產能合約，整個融資結構就會完全改變。

關稅和出口補貼也是可用的工具。Chris Power認為，當競爭對手在用補貼打不公平的仗時，美國必須創造一個對等的競爭環境。「你要不就是用關稅，要不就是用其他經濟政策來修正這個結構性的失衡。」這不是保護主義，而是對抗他國不公平競爭的必要手段。

結語：8 天之後

回到那個令人不安的數字：8 天。如果台海真的發生衝突，美國可能在一週多一點的時間內耗盡關鍵彈藥。然後呢？

Chris Power的答案是：專注在「可消耗系統」——設計為便宜、可大量生產、可以承受戰損的武器系統。如果航空母艦會被東風-26 擊沉，那就不要把所有籌碼壓在航空母艦上。如果飛彈會在一週內打光，那就確保製造業有能力快速補充。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中國的人口優勢窗口正在關閉，但在那之前的 10 到 15 年，北京會持續測試、持續施壓、持續試探紅線。Chris Power的判斷是：「只要我們能撐過這段時間，他們的人口就會斷崖式下降，然後我們可以安全 300 年。」

300 年是個遙遠的數字。但 8 天是一個近在眼前的危機。而在 8 天和 300 年之間，是一場關於製造能力、工業政策、國家意志的根本較量。美國能不能在這場較量中勝出，可能決定的不只是台海的命運，而是整個世紀的國際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