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政治與經濟

習近平的算盤與美國的兩年空窗——理解中國為什麼可能動手

西方分析師習慣用經濟成長來預測中國行為,但這可能是根本性的誤判。Anduril 執行長指出,習近平的優先順序是保黨和留名,不是 GDP。當一胎化政策造成的人口懸崖逼近,加上美軍兵推顯示打光飛彈需要兩年重整,時間窗口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短。

來源: a16z Podcast

本文整理自 a16z《The Ben & Marc Show》2025 年 9 月播出的單集。


西方分析師的盲點

怎麼預測中國會不會對台灣動手?多數西方分析師的答案是:看經濟。如果中國經濟持續成長,領導層就沒有動機冒險;如果經濟出問題,領導層更不敢冒險,因為戰爭會讓情況更糟。無論經濟好壞,結論都是中國不會輕舉妄動。這套邏輯聽起來很有道理,卻可能是根本性的誤判。

國防科技公司 Anduril 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Brian Schimpf(Brian Schimpf)在 a16z 的節目中直言:「很多人把西方領導人的理性、成長至上的決策模式套在習近平的策略上,但這會得出非常錯誤的結論,而且與他的實際行動不符。」

西方民主國家領導人的優先考量確實是經濟表現。選民用錢包投票,GDP 成長是連任的基礎,搞砸經濟是政治生涯的終結。在這個框架下,任何可能損害經濟的決策——比如發動一場不確定能贏的戰爭——都是不理性的。

但習近平不是民選領導人,他的激勵結構完全不同。

保黨、留名:習近平的真正優先順序

Brian Schimpf的分析很直接:「他的目標是維護中國共產黨和他的歷史地位。他所有的行動都符合這些目標。」經濟成長在這個框架裡只是工具,不是目的。如果經濟成長有助於黨的執政合法性,那就追求成長;如果某些決策會傷害經濟但有利於黨的長期控制,那就接受經濟損失。

這不是推測,而是可觀察的行為模式。過去幾年,習近平對科技業的監管打壓重創了中國一些最有價值的企業,嚇跑了外國投資者,讓無數創業者和工程師出走。從純經濟角度看,這些決策毫無道理。但從黨的控制角度看,它們完全合理——限制私營資本的影響力、確保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挑戰黨的權威。

房地產泡沫的處理方式是另一個例子。西方經濟學家多年來警告中國房地產的系統性風險,建議早點讓泡沫軟著陸。但這會造成短期經濟痛苦和社會不滿,所以政策一直拖延。到了無法再拖的時候,處理方式也是以「維穩」為優先,不是以經濟效率為優先。Brian Schimpf觀察:「他已經證明了,如果他認為這符合國家安全和黨的保存利益,他願意傷害經濟。」

這個框架對於理解台灣問題至關重要。如果習近平的首要目標是經濟成長,那麼對台動武確實是不理性的——戰爭會招致制裁、打斷貿易、摧毀外國投資信心。但如果他的首要目標是歷史定位和黨的延續,算盤就完全不同了。統一台灣會讓他成為比肩毛澤東的歷史偉人;失敗則可能動搖他的權力根基,甚至危及黨的執政。

一胎化的時間炸彈

精密製造公司 Hadrian 創辦人Chris Power(Chris Power)在對談中提出另一個關鍵變數:人口。從 1979 年到 2015 年,中國實施嚴格的一胎化政策,造成了一個獨特的人口結構——大量老年人口、快速萎縮的勞動年齡人口、以及持續下降的生育率。

這個結構對中國的戰略計算有深遠影響。Chris Power的分析是這樣的:「因為一胎化政策,中國的人口會在某個時間點非常快速地下降。這創造了一個強制函數——在我看來,台灣情境更可能發生,因為如果他們錯過這個窗口,在未來 30 到 40 年內就不會再有機會了。」

這是什麼意思?打仗需要年輕人。維持經濟運轉需要勞動力。支撐軍工生產需要工人。當勞動年齡人口開始大幅下降時,一個國家能投射的軍事力量、能承受的經濟損失、能動員的社會資源都會隨之萎縮。中國目前仍處於人口紅利的尾聲,但這個紅利正在快速消退。

對北京來說,這意味著如果統一台灣是一個長期目標,越早行動越有利。再等十年、二十年,中國的相對實力可能已經開始下滑。Chris Power甚至大膽預測:「只要我們能撐過這段時間,他們的人口就會斷崖式下降,然後我們可以安全 300 年。」

這當然是簡化的說法。人口下降不會讓一個核武大國突然變得無害。但基本邏輯是對的:時間不一定站在中國那邊,而中國領導層很清楚這一點。

戴維森窗口:2027 年的意義

2021 年,時任美國印太司令部司令的戴維森上將(Admiral Philip Davidson)向國會作證時發出警告:中國可能在 2027 年前具備武力犯台的能力。這個預測後來被稱為「戴維森窗口」,成為美國及其盟國重整印太防務的核心依據。

戴維森窗口的時間點不是隨意選定的。2027 年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一百週年,習近平本人曾多次指示軍隊要在這一年「做好準備」。這不表示中國一定會在 2027 年動手,但這個時間點對北京具有象徵意義,而且被設定為軍事現代化的里程碑。

Brian Schimpf在節目中重申了這個時間框架的重要性:「他已經明確表示想要統一——必要時使用武力。他已經明確表示要讓軍隊在 2027 年做好準備。」這不是模糊的外交辭令,而是公開、重複、一致的政策宣示。忽視這些宣示,假設中國「不會真的這樣做」,是一種危險的一廂情願。

但Brian Schimpf也強調,關鍵不在於預測北京的行動日期,而在於改變北京的計算。「整個博弈的關鍵在於讓中國領導層相信成功的機率不夠高——因為失敗是他們最恐懼的結果。」如果美國和台灣能夠展示足夠的軍事準備和持續作戰能力,北京可能會判斷風險太高而推遲行動。但如果北京看到的是一個缺乏生產能力、無法長期作戰、盟國團結脆弱的美國,計算結果就可能相反。

美國的兩年空窗

這就帶到了這場對談最令人不安的主題:美國的軍事準備狀態。Chris Power提出的數據簡單而驚人:「每一場兵推,我們大概 6 到 7 天就打光飛彈和彈藥。然後要花兩到三年才能補滿。」

讓這個數據沉澱一下。如果台海爆發衝突,美國可能在一週多一點的時間內耗盡關鍵的高端彈藥。然後呢?在接下來的兩到三年內,美國幾乎沒有能力重新武裝。這不是嚇阻,這是對手可以利用的資訊。

Brian Schimpf補充了背景:「這不是一個很強的嚇阻因素——當大多數針對中國的兵推都顯示,我們大約在八天內就會耗盡關鍵的高端彈藥,而且沒有明顯的方法可以大幅增加產能。」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美國的國防工業基礎已經萎縮到難以支撐大規模衝突的程度。製造飛彈需要稀土、需要精密加工能力、需要熟練工人——而這些東西要不是掌握在中國手中,就是已經在美國本土流失殆盡。即使今天開始全力重建,補上這個缺口也需要數年時間。

這創造了一個危險的不對稱:如果中國評估美國無法在短期衝突後持續作戰,它可能願意承受初期損失來追求快速勝利。傳統的嚇阻邏輯假設對手會因為懼怕報復而不敢行動;但如果報復能力本身是有限且可耗竭的,這個邏輯就崩潰了。

為什麼經濟制裁不夠

有些人認為,即使軍事嚇阻不足,經濟制裁仍然可以遏止中國。畢竟,中國經濟深度融入全球供應鏈,一旦開戰就會面臨毀滅性的制裁和金融封鎖。理性的領導人不會做出這種自殺式的決定。

但這個論點有幾個問題。首先,如前所述,習近平的優先順序不是經濟成長,而是黨的存續和歷史地位。他可能願意為了「統一大業」承受巨大的經濟代價——只要他相信黨和他自己最終能活下來。

其次,中國過去幾年一直在系統性地降低對西方經濟的依賴。能源進口來源多元化、糧食安全措施、關鍵礦產的控制、國內半導體產業的扶植——這些都是在為「脫鉤」做準備。Brian Schimpf指出:「從工業獨立的角度來看,中國明顯擁有更多。他們在衝突中繼續生產的能力、他們的瓶頸比起美國來說是相當小的。」

第三,制裁是雙向的。中國控制著大量關鍵供應鏈——稀土、磁鐵、電子零件、藥品原料。一旦衝突爆發,中國可以切斷這些供應,讓西方經濟同樣受到衝擊。這不是單方面的經濟壓力,而是相互傷害的消耗戰。誰的承受能力更強?這是一個開放的問題。

煮青蛙與紅線測試

如果台海衝突不是在 2027 年或 2028 年爆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Chris Power的預測是:持續的壓力測試。

「除非在 28 年爆發熱戰,否則接下來 10 到 15 年會是這種狀態——非常中共風格的壓力遊戲。測試、測試、測試,溫水煮青蛙,溫水煮青蛙,溫水煮青蛙。」

這是什麼意思?軍機越過台灣海峽中線會變得更頻繁。軍艦進入爭議海域會變得更大膽。演習規模會越來越大、持續時間越來越長。每一次測試都在探測美國和台灣的反應:會不會強硬回應?有沒有實質的軍事準備?盟國會不會團結一致?

這種策略的危險在於,它會逐漸移動「正常」的定義。今天看起來是嚴重挑釁的行為,明天可能就被視為常態。當紅線被一點一點往後推移時,最終決策者面對的選擇會越來越難——是為了一個「已經變成常態」的事件開戰嗎?

同時,這種持續的壓力也在消耗美國和盟國的資源和注意力。每一次危機都需要回應,每一次回應都需要軍事部署,而部署是有成本的——裝備損耗、人員疲勞、預算消耗。對手可以用這種低成本的騷擾來迫使美國在和平時期就把資源耗盡。

嚇阻的邏輯

那麼,如何避免最壞的結果?Brian Schimpf的答案回到了嚇阻的基本邏輯:讓對手相信動武的成本會高於收益。但在目前的情況下,這需要解決幾個關鍵問題。

第一,美國需要展示持續作戰的能力,不只是初期打擊的能力。這意味著重建製造業產能,讓中國知道美國可以持續補充彈藥和裝備,不是打光一輪就沒了。Chris Power強調要投資「可消耗系統」——便宜、可大量生產、可以承受戰損的武器。如果每一枚飛彈都要價千萬美元、生產時間以年計算,嚇阻效果就很有限;但如果美國可以快速補充消耗品,計算就不一樣了。

第二,台灣需要展示防衛意志和準備。Brian Schimpf提到台灣的地理優勢:海峽狹窄、適合登陸的海灘有限、從入侵到佔領需要大規模的後勤支援。如果台灣能讓這些地方變得難以攻破,如果它能展示持續抵抗的能力和意願,北京的風險評估就會更謹慎。

第三,美國需要破解中國的「反介入/區域拒止」能力。中國投入大量資源發展的東風-26 反艦彈道飛彈(在軍事圈被稱為「航母殺手」)可以打擊約 1,200 英里外的目標,這讓美國航母和大型水面艦艇面臨巨大風險。Brian Schimpf指出,中國的整體戰略就是把美國推到無法有效介入的距離外。打破這個困局需要新的作戰概念、新的武器系統、以及最重要的——足夠的數量。

300 年的賭注

Chris Power在對談結尾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時間框架:「只要我們能撐過這段時間,他們的人口就會斷崖式下降,然後我們可以安全 300 年。」

這是一個樂觀的長期預測。它假設中國的人口下降會嚴重削弱其國力,假設美國和盟國能夠在這個過渡期維持有效的嚇阻,假設北京不會在窗口關閉前鋌而走險。這些假設都帶有不確定性。

但這個框架的價值在於它提醒我們:這場競爭是有時間結構的。中國面臨的人口壓力是真實的、不可逆的、正在發生的。如果西方能夠在接下來的 10 到 15 年維持足夠的嚇阻——不是永遠,就是這一段關鍵時期——賽局的結構可能會開始轉向有利的方向。

這不是說可以放鬆。恰恰相反,正因為接下來這段時間如此關鍵,現在的每一個決策、每一筆投資、每一項政策都格外重要。Brian Schimpf和Chris Power的公司——Anduril 和 Hadrian——正在做的事情,本質上就是在為這個時間窗口做準備。重建製造能力、發展新型武器系統、縮短生產週期——這些努力的目標,是讓美國在最危險的那幾年擁有足夠的籌碼。

300 年是個遙遠的數字。但通往 300 年安全的路,從現在開始,從每一天的準備開始。而那個關鍵的問題——習近平會不會動手、什麼時候動手——仍然懸在每個人頭上。

答案不在於預測,而在於準備。讓對手在計算風險時,得出「不值得」的結論。這就是嚇阻。這就是和平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