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按下那個按鈕」——AI 教父的父親心聲
當主持人問「如果有個按鈕能停止 AI 發展,你會按嗎?」,深度學習先驅 Yoshua Bengio 毫不猶豫:「我會按。因為我在乎我的孩子。」這位圖靈獎得主為何拒絕 Google、Facebook 的高薪邀約?他給四歲孫子的人生建議是什麼?
本文整理自《The Diary Of A CEO with Steven Bartlett》2025 年 12 月 18 日播出的單集。 🎬 YouTube:連結 🎧 Spotify:連結 🎧 Apple Podcast:連結
「如果在你面前放一個按鈕,按下去 AI 的發展就會停止。你會按嗎?」
Yoshua Bengio 沒有猶豫:「如果是那種我們不理解、可能壓倒人類的 AI——比如不受控制的超級智慧——是的,我會按。因為我在乎我的孩子。」
這個回答來自一個花了四十年推動 AI 發展的人。他是深度學習的奠基者之一,與 Geoffrey Hinton、Yann LeCun 並稱「AI 三巨頭」,2018 年共同獲得圖靈獎。根據 Google Scholar 統計,他是全球被引用次數最多的科學家。
如果有人有資格對 AI 的未來發表意見,就是他。但更有意思的是,是什麼讓一個科學家願意公開說出可能得罪整個產業的話?
抱著孫子的那個下午
2023 年初的某個下午,Bengio 正在照顧他剛滿一歲的孫子。
「有些事情關於我們和很小的孩子之間的關係,超越了理性,」他回憶,「當我看著他,我意識到一件事:我不確定他 20 年後是否還能過正常的生活。是否還能生活在民主國家。」
這個念頭讓他無法繼續保持沉默。
在那之前,Bengio 其實讀過很多關於 AI 風險的論述。他有個學生對這個議題非常擔憂。但他總是「看向另一邊」。這是人之常情——誰會願意相信自己畢生的工作可能帶來災難性後果?「我想對自己的工作感覺良好,」他坦承,「我們都想對自己的工作感覺良好。」
但那天下午,另一種情感壓過了這種迴避。
「情感(emotion)這個詞的意思就是運動(motion),意思是讓你動起來,」他說,「如果只是理智上的認知,它來了又走了。但當你真正感受到對孩子的愛、對孫子的愛,當你意識到他們的未來可能因為你正在做的事而改變……你就無法繼續假裝沒事。」
拒絕 Google 和 Facebook
這不是 Bengio 第一次因為價值觀做出困難的選擇。
2012 年,深度學習開始爆發。那一年,他和 Hinton、LeCun 的研究終於被證明有效,整個世界開始注意到這項技術。科技巨頭紛紛出手挖角:Google 聘請了 Hinton,Facebook 聘請了 LeCun。
Bengio 也收到了邀約。但當他思考「這些公司為什麼要付這麼多錢給我」時,答案讓他不舒服:「他們可能想用 AI 來改善廣告業務。個人化廣告——那聽起來像是操控。」
那是他第一次開始思考 AI 的社會影響。他決定留在學術界、留在加拿大,專注於建立一個更負責任的 AI 生態系。他主導了《蒙特婁 AI 負責任發展宣言》(Montreal Declaration for the Responsible Development of AI),試圖在商業狂潮中保留一塊思考的空間。
「我本來可以去那些公司,賺更多的錢,」他說,「但我想為一個我覺得對的使命工作。而且這也讓我有自由——當 ChatGPT 出來、我需要公開談論風險時,我可以這樣做。如果我在一家公司,我可能沒有這個自由。」
同事的反彈
自由是一回事,代價是另一回事。
當 Bengio 開始公開談論 AI 風險,他收到了來自同事的反彈。「各種評論,」他說,「很多人擔心負面談論 AI 會傷害這個領域——會減少資金、會影響學生招募。」
事實上什麼都沒發生。AI 領域的資金從未這麼多,投入的研究人員也從未這麼多。但 Bengio 理解這些反彈的來源:「因為我之前也是那樣感覺的。當有人說『你在做的事可能很糟糕』,你不會喜歡。」
這種認知失調在科學界並不罕見,在任何領域都不罕見。當你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在某件事上,你會想相信這件事是好的。承認自己可能在製造問題,需要一種特殊的誠實——對自己的誠實。
「但我很固執,」Bengio 說,「就像 2000 年代,當整個學界都說『神經網路已經結束了』的時候,我堅持繼續做。現在我看到問題了,我也堅持說出來。」
給四歲孫子的職涯建議
訪談接近尾聲,主持人問了一個有趣的問題:你的孫子現在四歲。當他長大問你「我應該做什麼工作」的時候,你會怎麼回答?
Bengio 的答案沒有提到任何職業:
「專注於成為一個美好的人。我認為這一部分會持續存在,即使機器可以做大部分的工作。那些愛與被愛的能力、承擔責任的能力、為彼此和集體福祉做出貢獻的感覺……這些會留下來。」
他接著說:「我比以往更深切地感受到對人類整體的情感,因為我意識到我們在同一艘船上,我們可能會一起輸。但正是這種『人的東西』——如果我在醫院,我會想要一個真人握著我的手,即使機器可以做其他所有事。人的觸碰會變得越來越有價值,當其他技能越來越自動化的時候。」
這個回答很有意思。一個花了四十年開發人工智慧的人,在思考未來時,最看重的是那些最難被機器複製的東西:連結、關係、情感。
最後一通電話
節目有一個傳統:請上一位來賓留下一個問題給下一位。Bengio 拿到的問題是:如果你可以和你最愛的人打最後一通電話,你會說什麼?
「我會說我愛他們。我珍惜他們在我心中的位置。我鼓勵他們培養這些人類的情感,讓他們能夠向整個人類的美開放,並且做出自己的那份貢獻——那真的感覺很好。」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加上一句:「做出自己的貢獻(do their share),把這個世界推向一個好的方向。」
這可能是整場訪談最私密的時刻。一位七十多歲的科學家,談論的不是研究、不是技術、不是政策。而是愛。是責任。是作為人類的意義。
他創辦的 Law Zero 正在試圖從技術上解決 AI 安全問題。他花大量時間與各國政府溝通、寫報告、發表演講。但在這一切的核心,驅動他的不是對科學問題的好奇心,而是一個父親、一個祖父對後代的擔憂。
「我經常被問到對 AI 的未來是樂觀還是悲觀,」Bengio 說,「我的回答是:這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什麼、我們每個人能做什麼,來降低風險。我們不會單獨解決問題。但每個人都可以做一點事,把指針推向更好的世界。」
對一個自稱內向的人來說,這需要很大的勇氣——走到公眾面前,說出可能不受歡迎的話,承受同事的質疑。是什麼讓他能夠做到?
或許就是 2023 年那個下午,抱著孫子時的那個念頭:這不是關於我。這是關於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