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產業動態

從「想做小公司」到 20 億美元被收購——Manus 創辦人肖弘的 AI 時代生存法則

Meta 以 20 億美元收購 AI Agent 新創 Manus,但就在收購消息公布前一天,創辦人肖弘才在訪談中說「更希望自己是一個小公司」。這篇文章整理肖弘的創業方法論:如何判斷產品方向、零預算做到口碑傳播、打造 AI 原生組織,以及 Agent 發展帶來的倫理新課題。

來源: 機器之心

本文整理自《機器之心》2025 年 12 月 30 日播出的訪談。


2025 年的最後一週,AI 產業丟出了一顆震撼彈。Meta(原 Facebook)宣布以 20 億美元收購新加坡 AI 新創 Manus。這家公司 3 月才發布產品,9 個月內就累積了數百萬使用者、年度經常性收入(ARR)突破 1 億美元。收購消息一出,矽谷譁然——這是 AI Agent 賽道迄今最大的一筆收購案。

但真正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是時間點。就在 Meta 宣布收購的前一天,Manus 創辦人肖弘接受了一場深度訪談。訪談中,他談到公司最近的組織調整時說了這麼一句話:「我們沒有往中型公司走,也沒有往大公司這個方向走,而是更希望自己是一個小公司。」隔天,他的公司就被一家市值破兆美元的科技巨頭買下了。

這個反差太戲劇性了。但仔細聽完整場訪談,你會發現肖弘的「小公司哲學」並不是在唱高調,而是一套完整的 AI 時代生存策略。這套策略讓 Manus 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從零走到被巨頭收購。不管你是創業者、產品經理、還是想理解 AI Agent 產業的人,這場訪談都值得細讀。

放棄比堅持更難:肖弘的產品判斷力

肖弘的創業軌跡並不是一帆風順的直線。在 Manus 之前,他的團隊做過一個叫 Monica 的瀏覽器插件,也花了七個月開發一款 AI 瀏覽器。Monica 的起點很簡單:肖弘自己在用 ChatGPT 時,常常需要把網頁文章複製貼上,讓 AI 幫忙總結或翻譯。他想,如果瀏覽器插件能自動抓取網頁的上下文(Context),不就省掉這個麻煩了嗎?這個觀察成了 Monica 的核心功能,也讓肖弘意識到「上下文」對 AI 應用有多重要。

後來他觀察到 Cursor 這款程式碼編輯器的崛起。Cursor 的成功說明了一件事:當模型對某個領域的能力成熟了,Chatbot 不見得是最好的產品形態。寫程式需要的是編輯器,不是聊天視窗。這兩個觀察讓肖弘開始思考:ChatGPT 式的 Chatbot,真的能把模型能力發揮到最大嗎?他覺得不一定。

2024 年底,團隊觀察到一項新能力開始成熟:AI Agent。Agent 能做的不只是回答問題,而是規劃任務、逐步執行。Chatbot 給你一個答案,可能五秒鐘就完成了,但你要把答案變成實際的工作成果,還得再花兩小時。Agent 不一樣,它可以直接幫你把事情做完。這個能力讓肖弘看到了創業機會。

但在投入 Agent 之前,團隊已經花了七個月做 AI 瀏覽器。要放棄嗎?肖弘做了一個關鍵判斷。產品層面,他發現 AI 瀏覽器的使用體驗很奇怪:當瀏覽器自己在操作時,使用者不能碰電腦,否則就會中斷 AI 的動作。「人和電腦在搶電腦用」,這個體驗根本不對。戰略層面,瀏覽器是老品類的產品,使用者不會每天重新選擇要用哪個瀏覽器。你要給使用者一個切換的理由,但如果創新太大,會破壞使用習慣,說服成本很高;如果創新太小,使用者更沒有理由換。老品類適合防守,但創業公司應該進攻,要去找新的戰場。

肖弘決定主動關閉這個業務。他跟團隊說,如果主動停掉,我們會得到一個「極其稀缺的資產」:一個磨合得很好、戰鬥力很強、但沒事做的團隊。一個月後,他們就觀察到了 Agent 的機會,幾個月的開發後發布了 Manus。這個「敢放棄」的決策,回頭看是整個故事的轉折點。

零預算成長:產品驅動的極致實踐

Manus 發布時,肖弘給團隊定了一個目標:零預算。

這不是因為沒錢,而是一個刻意的策略選擇。肖弘回顧 2024 年做 Monica 的經驗:三分之一的成本付員工薪資,三分之一付 Token 費用(也就是呼叫 AI 模型的 API 成本),三分之一投給網路廣告平台做投放。這讓他意識到一件事——你的成長,某種程度上是被廣告平台定義的。你能獲取多少使用者、獲客成本多高,都受制於平台。

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什麼東西今天很貴,但未來會變便宜?什麼東西今天便宜,但未來會變貴?答案是:Token 成本會越來越便宜,但網路使用者會越來越貴。早期大家願意探索新產品,但一旦有了成熟的選擇,使用者就不太想換了,而既有的玩家也會透過廣告把獲客成本推高。

所以 Manus 的策略是:把錢花在 Token 上,用最貴、最好的模型,創造出最讓使用者驚艷的體驗,讓使用者自己願意告訴別人。發布前一週,團隊開了內部會議,確認「必須零預算」。後來 Manus 在社群媒體上爆紅,有人質疑是不是靠行銷炒作出來的。肖弘說不是,「某種程度上我們造出了大家希望的產品」。

這套「產品驅動成長」(Product-Led Growth)的打法,在 AI 時代可能比過去更有效。因為 AI 產品的能力差異是肉眼可見的——使用者試一次就知道好不好用,根本不需要你花錢去說服。問題是,你的產品真的有那麼好嗎?

AI 原生組織:為什麼要維持小規模

Manus 現在有多少工程師在寫程式碼?答案是:幾乎沒有。

肖弘說,公司主要的幾位工程師「基本上是不寫程式碼的」。他站在工程師座位旁邊看,畫面是什麼?開了很多個 Coding Agent 的視窗,在跟 Agent 聊天。公司內部統計,接近 80% 的程式碼是 AI 寫的。這不是未來的願景,是 2025 年底的現狀。

這個數字說明了一件事:AI 正在改變知識工作的本質。肖弘認為,受影響最大的就是軟體工程師,因為他們所有的工作都可以在數位領域完成。但金融、顧問、律師這些行業也會有很大的衝擊——只要你的工作是處理資訊、產出文件,Agent 都能幫上忙。

這帶來一個組織設計的問題:如果 AI 能做這麼多事,你還需要那麼多人嗎?

肖弘的答案是不需要。Manus 發布後事情變多,幾位主要合夥人突然發現彼此的交流頻次變低了。他們做了一個調整:核心團隊搬回同一個小房間,從早到晚坐在一起。早上十點到下午兩點是「No Meeting」時段,這段時間就是討論產品。肖弘說,這個調整有兩個原因:第一,AI 產業變化太快,Manus 的迭代週期是「天」,不是週或月,所以必須緊密溝通。第二,有了 AI 的加持,組織規模應該更精簡。

他說了一句很關鍵的話:「我們沒有往中型公司走,也沒有往大公司這個方向走,而是更希望自己是一個小公司。」

什麼是 AI 原生組織?肖弘的定義很直覺:一個真正 AI 原生的人,遇到任何工作都會「先 AI 一下」。就像我們這一代人遇到問題會先 Google 一下,這已經是肌肉記憶了。AI 原生的人,「AI 一下」就是他的肌肉記憶。如果整個團隊都是這樣的人,你不需要很多人就能完成很多事。

與巨頭共生:被收購前的戰略思考

做 AI Agent 的公司,最常被問的問題大概是:OpenAI、Anthropic、Google 這些巨頭都有資源做 Agent,你怎麼跟他們競爭?

肖弘的答案是:與其想著競爭,不如想著共生。

Manus 發布的時候規模很小,所以肖弘當時思考合作多於競爭。他的判斷是:底層模型不被任何一家壟斷,競爭反而創造了選擇空間。你用 OpenAI 的模型也行,用 Anthropic 的也行,用 Google 的也行。既然誰都能用,那決勝點是什麼?

肖弘認為是兩件事:對使用者的理解,以及運用 Agent 能力的能力。模型是工具,重點是你怎麼把工具用好、解決使用者的痛點。

這套思維讓 Manus 專注在產品層而非模型層。結果是什麼?使用者規模快速成長,用量大了之後,模型廠商願意給更好的折扣、讓你優先使用權(Early Access)拿到新能力。這形成一個正向循環:你越專注在產品,你跟模型廠商的合作關係就越好,你的產品就能更快迭代。

當然,「合作共生」到了某個規模,巨頭可能就不只是想合作,而是想直接買下你。Meta 的收購,某種程度上是這套共生策略的終局之一。TechCrunch 報導,Meta 承諾會讓 Manus 獨立運營,同時把 Agent 能力整合進 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對 Meta 來說,Manus 代表的是一個已經被驗證、而且在賺錢的 AI 產品——這在目前「AI 公司都在燒錢」的氛圍下格外珍貴。

當 Agent 比你更積極:AI 的倫理新課題

訪談快結束時,肖弘分享了一個讓他「震撼」的案例。

有人用 Manus 查一班列車的發車時間。那天剛好鐵路罷工,網站上沒有顯示時刻表。Manus 怎麼做?它跑到那個網站去看,發現查不到資訊,然後它做了一件事——去找「聯絡我們」的頁面,找到了客服信箱,準備寫一封 email 去問列車到底什麼時候發車。

肖弘說,看到這個行為他覺得很厲害,Agent 真的會窮盡各種辦法去完成任務。但同時他也覺得「很可怕」。因為這個 Agent 代表的是使用者,它要去發 email 了,但使用者有授權它這樣做嗎?如果目的是使用者說的(查發車時間),但執行方式(發 email 問客服)不是使用者認可的,這算誰的問題?AI 的問題,還是使用者的問題?

這個案例點出了 Agent 發展的一個核心議題:當 AI 有了自主執行的能力,它的行為邊界該怎麼定義?訪談中的主持人開了個玩笑:以後企業文化可能要管到智能體了。聽起來像玩笑,但認真想,還真的是。一個能幹的員工,你不只看他拿不拿得到結果,也看他做事的方式是不是你認同的。Agent 也一樣。

肖弘沒有給出答案,因為這個問題現在還沒有標準答案。但他把問題清楚地攤開來了:當 Agent 的能力越來越強、越來越自主,我們需要新的框架來思考「人和 AI 的邊界」。這不只是技術問題,是倫理問題,也可能是法律問題。

收購之後的未知數

Meta 在收購公告中表示,Manus 會繼續獨立運營,收購後不會有任何中國投資人的股權,也會停止在中國的服務與運營。這是回應美國政治圈對「中國資本投資 AI 公司」的敏感神經——Manus 的母公司蝴蝶效應原本在北京成立,2025 年中才遷到新加坡。

但對於關注 AI 產業的人來說,更有意思的問題是:肖弘的「小公司哲學」能在 Meta 的體制內延續嗎?

那套「核心團隊坐在小房間、迭代週期是天、80% 程式碼讓 AI 寫」的運作方式,是建立在極度精簡、高度信任的組織結構上。當上面多了一層巨頭的管理體系,這種靈活度還能維持嗎?Meta 說會讓 Manus 獨立運營,但「獨立」到什麼程度,只有時間能驗證。

不管怎樣,Manus 的故事已經為 AI Agent 賽道寫下了一個里程碑。9 個月,從零到 1 億美元 ARR,再到 20 億美元被收購。肖弘證明了一件事:在 AI 時代,一個小團隊如果判斷對方向、把產品做到極致,真的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創造巨大的價值。

至於這種模式能不能複製、能不能在被收購後延續,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本文整理自《機器之心》訪談,原節目於 2025 年 12 月 30 日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