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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AI 能做所有工作,人類該學什麼?

如果 AI 真的在 5-10 年內能做所有工作,現在 20 歲的年輕人該怎麼規劃職涯?AI 教科書作者 Stuart Russell 的答案出人意料:不是寫程式,而是學會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來源: The Diary Of A CEO with Steven Bartlett

本文整理自《The Diary Of A CEO with Steven Bartlett》2025 年 12 月 4 日播出的單集。


「念醫學院要七年,機器人七秒鐘就學會了。所以我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這句話出自英國影集《Humans》裡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她的父母建議她考慮當醫生,但她看著家裡那些什麼都會做的人形機器人,得出了這個結論。

Stuart Russell 在接受《The Diary Of A CEO》專訪時引用了這個場景。Russell 是全球最權威的 AI 教科書《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 Modern Approach》的作者,這本書被翻譯成 15 種語言,在全球超過 1,500 所大學使用,包括臺灣的頂尖資工系所。他研究 AI 超過 50 年,現在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就是:如果 AI 真的能做所有工作,年輕人該學什麼?

他的答案,可能會讓很多人意外。

「我會建議我的孩子學什麼?」

訪談中,主持人 Steven Bartlett 問了這個問題:如果你的孩子現在 10 歲,五年後各大 AI 公司執行長預測的 AGI(通用人工智慧)真的實現了,你會建議他們學什麼?

Russell 的回答分成兩層。

首先,假設最樂觀的情況:AGI 成功被創造出來,而且安全問題也解決了。這會帶來什麼?

「這不是一個新問題,」Russell 說。「1930 年,經濟學家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就寫過一篇文章,叫做〈我們孫輩的經濟問題〉。他預測,總有一天科學會創造出足夠的財富,讓沒有人需要再工作。到那時候,人類將面對他真正的、永恆的問題:當經濟約束被解除後,如何活得明智、活得好。」

Russell 認為,我們正在接近凱因斯預言的那個時刻。但問題是,我們沒有答案。

《乖乖計畫》的警示

Russell 提到皮克斯動畫電影《乖乖計畫》(WALL-E)作為反面教材。

在那個世界裡,人類全都住在太空中的郵輪上。AI 和機器人負責一切——生產、服務、娛樂。人類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消費。結果呢?電影裡的人類被描繪成巨大的、肥胖的嬰兒,穿著連身衣,整天躺在懸浮椅上盯著螢幕。

「他們變得孱弱無力,」Russell 說。「因為當你沒有任何目的需要去做任何事,能力就變得毫無意義。這不是我們想要的未來。」

這個警示的核心在於:人類需要目的感。而目的感不是來自消費,而是來自創造、貢獻、與他人的連結。

幸福來自「給予」,不是「獲得」

訪談中最有洞見的一段,是 Russell 談到幸福的來源。

「幸福不是來自消費,甚至不是來自生活方式,」他說。「我認為幸福來自給予。可以是透過你的工作——你看到別人因為你的工作而受益。也可以是直接的人際關係。」

他舉了一個例子:英國的安寧療護運動。那些在安寧療護機構工作的人,服務的對象都是即將離世的病人。而且他們大多數是志工,不是為了薪水。

「他們覺得能夠陪伴這些人度過生命最後幾週或幾個月,是一件極其有意義的事。他們提供陪伴,帶來快樂。」

這給了 Russell 一個思考的方向:在一個 AI 可以做幾乎所有工作的世界裡,「人際角色」可能會變得非常重要。

Russell 給年輕人的建議

基於這個思考,Russell 給出了他對年輕人職涯的建議——雖然他笑著說,他的孩子們從來不聽他的。

「如果要我說哪些職業在未來會有價值,我認為是那些以人際關係為核心的角色。基於對人類需求、心理的理解。」

這包括什麼?治療師、心理師當然算。但 Russell 認為可以更廣泛——生命教練(life coach)、企業教練(executive coach)這類角色可能會大幅擴張。

「這是一種不那麼對稱的關係,」他解釋。「一個人試圖幫助另一個人活得更好,不管是在工作上還是生活上。」

這個觀點的有趣之處在於:它與主流的「學寫程式」、「學 AI」建議完全相反。Russell 的邏輯是,那些容易被規模化、容易被標準化的工作——包括程式設計——恰恰是 AI 最容易取代的。而那些本質上需要「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工作,反而可能存活得最久。

「我們像機器人一樣使用人類」

Russell 說了一段很有意思的反思。

「想像你是一萬年前的科幻小說作家,我們都還是狩獵採集者。你在描述未來:『會有巨大的、沒有窗戶的盒子。你們會長途跋涉走進這些盒子,然後整天做同樣的事情一萬次。做完之後,再長途跋涉回家。第二天再做一遍。你們會這樣做到死為止。』」

「一萬年前的人會說:『你瘋了吧?人類怎麼可能過那種生活?那太可怕了。』」

「但這就是我們現在的生活。辦公室和工廠,就是那些沒有窗戶的盒子。我們在裡面做重複的事情幾千次。這就是工業革命給我們的未來。」

他的觀察是:在某種意義上,我們一直在「像使用機器人一樣使用人類」。那些大規模、可替換、重複性高的工作——你可以用一百個人來做,其中一半離職了,你再補上一半——這些工作的本質就是把人當機器用。

AI 會取代這些工作,這幾乎是確定的。問題是,取代之後呢?

沒有人知道答案

Russell 坦承,他問過很多人這個問題:在一個 AI 可以做所有工作的世界裡,一個你願意讓孩子生活的世界,長什麼樣子?

「我問過 AI 研究者、經濟學家、科幻小說作家、未來學家。沒有人能描述出來。」

他不是說這樣的世界不可能存在。他只是說,我們還沒有想出來。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我們需要時間,」Russell 說。「不只是要解決 AI 安全的技術問題,還要回答這個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可以做所有事的世界裡,人類社會應該怎麼運作?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教育系統?什麼樣的經濟結構?什麼樣的社會關係?」

他認為,工業革命花了七、八十年才完成,過程中造成了巨大的社會動盪和苦難。AI 革命的規模可能是工業革命的十倍,但速度可能快十倍。

「如果我們沒有準備好,後果不堪設想。」

一個沒有挑戰的世界,不適合人類

訪談接近尾聲,Bartlett 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也許人類天生就需要追求困難的事情。生活越舒適,人們反而開始跑馬拉松、做鐵人三項、學做複雜的料理——那些完全沒有必要的困難事情。

Russell 同意這個觀察。

「我們看到《乖乖計畫》裡的世界是怎麼回事。AI 系統曾經嘗試給人類一個烏托邦,但徹底失敗了。最後他們能想到的最好方案,就是重現 20 世紀末期的普通人類生活,包括所有的問題。」

「一個沒有挑戰的文明,不適合人類繁榮。」

這可能是 Russell 最重要的洞見:AI 帶來的最大威脅,可能不是奪走我們的工作,而是奪走我們的目的。


關於 Stuart Russell: Stuart Russell 是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計算機科學教授,他與 Google 研究總監 Peter Norvig 合著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 Modern Approach》是全球最暢銷的 AI 教科書,臺灣可在天瓏書店購買第四版。他的另一本著作《Human Compatibl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Problem of Control》探討如何建造對人類有益的 AI 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