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國防預算真相：近兆美元，但新技術採購佔多少？

本文整理自《Sourcery》2025 年 12 月播出的專訪。

美國國防預算即將突破一兆美元大關。這個數字聽起來龐大到難以想像，很多人直覺地認為，美國每年花一兆美元在買武器、造飛機、建軍艦。但實際情況完全不是這樣。國防科技公司 Anduril 的執行長乙布萊恩・乙辛普夫（Brian Schimpf）在接受 Sourcery 專訪時，拆解了這筆預算的真實去向，答案可能會讓你大吃一驚。

預算的真實分配：人事、設施、維護舊系統

乙辛普夫直接點破一個常見的誤解：「大家以為我們每年花一兆美元在買裝備，但這不是真的。」超過一半的預算流向了人事成本、設施維護、軍事建設等固定支出。這些錢不是用來發展下一代技術，而是維持一個全球性軍事組織的基本運作開銷。

除此之外，還有一筆同樣驚人的支出：維護既有的武器系統。飛機要定期保養、軍艦需要持續維修，這些維護成本加起來，遠遠超過採購新裝備的預算。乙辛普夫形容這是一個「遺留系統的維護地獄」——你買了一堆昂貴的高科技武器，但光是讓它們繼續能用，就要不斷燒錢。

把這些固定成本和維護成本扣掉之後，真正用於採購新技術的預算，大概只剩下總預算的百分之三十左右。而且這還不是最令人擔憂的數字——如果用採購預算佔 GDP 的比例來衡量，這個數字正處於歷史最低點。換句話說，美國在國防上花的錢看起來很多，但真正投資在未來能力的比例，其實是幾十年來最低的。

為什麼效率這麼差？

這種預算結構的形成有其歷史脈絡。過去幾十年，美國國防的核心策略是追求「幾十年的技術領先優勢」。邏輯是這樣的：美國投入更多資源、擁有更好的工程師、更有效率地運用資本，所以能夠開發出比任何對手都先進幾十年的武器系統。這個策略在冷戰時期確實有效，但它帶來了一個副作用：武器系統變得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昂貴、開發週期越來越長。

乙辛普夫用了一個尖銳的比喻：美國要求國防承包商打造「瑞士名錶等級」的武器系統——追求極致的精密與性能，不惜任何代價。結果呢？這些系統不但造價驚人，而且根本無法量產。當你需要快速補充庫存時，發現生產線根本跟不上；當你需要更新換代時，發現整個工業基礎都已經萎縮到無法支撐大規模生產。

更糟糕的是傳統的「成本加成」合約模式。承包商把所有開發成本加總起來，政府再給一個固定比例的利潤。這種模式完全沒有給承包商任何控制成本的誘因——成本越高，利潤的絕對金額就越大。專案延期？沒關係，反正政府會繼續付錢。預算超支？沒關係，利潤會跟著增加。這種扭曲的激勵機制，讓整個系統陷入了惡性循環。

Hegseth 改革的方向

新任國防部長乙皮特・乙乙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最近訪問了 Anduril 的園區，乙辛普夫認為他正在推動的改革方向是正確的。核心思路是：在現代戰爭中，「能夠生產」和「能夠快速部署新能力」才是決定性的優勢。

這是一個根本性的思維轉變。過去的邏輯是「幾十年的技術領先」，現在的現實是「快速創新和規模生產」才是關鍵。烏克蘭戰爭已經清楚地展示了這一點：當你需要持續消耗大量彈藥和無人機時，精密但數量稀少的高端武器幫不了你。你需要的是足夠好、能大量生產、價格負擔得起的系統。

乙辛普夫指出，乙赫格塞斯試圖讓整個採購體系重新對準「速度」這個目標。能夠在這種環境下運作的公司會茁壯成長，不能適應的公司就會被淘汰。這聽起來很殘酷，但對整個國防體系的健康來說是必要的。

這不代表高端能力完全不重要。航空母艦還是有它的角色，複雜的武器系統還是需要。但平衡點正在轉移。會有一批新型態的能力變得非常重要——更有成本效益、能夠大規模生產的自主系統。這些將成為未來軍事能力的關鍵組成部分。

全球連鎖反應：盟國開始自建產能

美國國防預算的這種結構性問題，正在產生全球性的連鎖反應。乙辛普夫指出，現在訂購愛國者飛彈系統，等待時間是多少？他聽到的最新數字是十五年。就算打個折，五到七年的等待也是瘋狂的。這意味著美國已經不是一個可靠的武器供應者了——盟國沒辦法在需要的時候拿到他們訂購的東西。

這個現實正在改變全球盟國的思考方式。每個國家都在重新評估：如果我們要增加國防支出，錢應該怎麼花？首先，他們想要經濟效益——花這麼多錢，國內產業應該要有所獲益。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有保障的供應」——確保訂購的東西真的會送到，而且能夠根據區域威脅的特性來調整軍事能力。

澳洲就是一個典型案例。他們終止了與法國的潛艇合約，全力投入美國的核潛艇計畫。但那些核潛艇要到 2035 年才會交付，中間有將近十年的能力空窗。Anduril 看到了這個機會，向澳洲提案開發大型自主水下載具（Ghost Shark），雙方以五五分帳的模式共同承擔開發成本。澳洲在幾個月內就簽約，然後 Anduril 在當地建立工程團隊和生產設施，第一台量產的 Ghost Shark 在簽約後三十天內就下線了。

乙辛普夫預估，光是歐洲在未來五年的國防採購支出，就會是美國的四倍。日本大幅增加預算、台灣增加預算、澳洲增加預算——全世界的盟國都在加碼。而且因為這些國家不像美國有那麼沉重的舊系統維護包袱，他們有機會直接建構新的、更有效率的軍事能力。

效率提升的可能性

乙辛普夫對於「能不能做得更有效率」這個問題的回答很直接：可以，而且幅度可能是兩倍。他認為透過選擇不同的產品組合、不同的採購方式，美國可以用同樣的錢得到雙倍的武器和能力。

但這需要一個過渡期。你不可能明天就把所有航空母艦退役、換成自主系統。必須負責任地淘汰舊系統，評估哪些還適合繼續服役、哪些應該退場，同時把新系統建立起來。這個過渡期會是昂貴的——同時維護舊系統和建構新系統，短期內成本會更高，不會更低。

所以乙辛普夫不認為國防預算會神奇地縮減。如果美國要維持必要的軍事能力，同時完成這個轉型，預算可能還需要維持在高檔甚至增加。但重點是，這些錢可以花得更聰明。不是追求不計代價的極致性能，而是追求「夠好而且能大量生產」的實用能力。

這是一個艱難的轉變。整個國防工業體系、採購制度、甚至軍方的思維模式，都需要重新調整。但從乙辛普夫的觀點來看，這個轉變已經開始了。那些能夠快速交付、控制成本、規模生產的公司，將會是未來國防產業的贏家。那些還在用舊模式運作的公司，則會逐漸失去競爭力。這不是預測，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