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勳反駁 AI 泡沫論:「悲觀者在派對上聽起來很聰明,樂觀者才是推動人類前進的人」

本文整理自 No Priors Podcast 2026 年 1 月播出的單集,主持人為創投 Conviction 創辦人 Sarah Guo 與知名天使投資人 Elad G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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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主持人與節目

在進入正題之前,有必要先介紹這個節目的主持人。Sarah Guo 是創投公司 Conviction 的創辦人,專注於 AI 原生新創的早期投資。她曾在老牌創投 Greylock Partners 擔任合夥人,20 多歲就成為該公司史上最年輕的普通合夥人之一,投資眼光之精準在業界有目共睹——她的投資組合包括設計協作工具霸主 Figma、估值 30 億美元的法律 AI 新創 Harvey、歐洲最重要的開源 AI 公司 Mistral AI,以及開發出「AI 軟體工程師 Devin」的 Cognition AI。2025 年她入選 Midas Seed 榜單,名列頂尖投資人之列。

No Priors 是 Sarah Guo 與知名天使投資人 Elad Gil 共同主持的 Podcast,專門邀請全球頂尖的 AI 工程師、研究者與創辦人,討論 AGI 還有多遠、哪些市場將被顛覆、商業與社會將如何改變等核心議題。過去的來賓包括 DeepMind 創辦人 Mustafa Suleyman、Hugging Face 執行長 Clem Delangue、Databricks 創辦人 Matei Zaharia 等重量級人物。這次請到 NVIDIA 執行長黃仁勳,可以說是年度最重磅的一集。


2025 年回顧:幻覺問題的突破與 Token 經濟的成熟

黃仁勳開場時被問到 2025 年有什麼讓他驚訝或印象深刻的發展。他說,有些事情在他預期之內——比如 Scaling Laws 持續有效,這點他早就知道——但真正讓他感到驕傲的,是整個產業在「幻覺」(Hallucination)問題上取得的突破。「我認為整個產業解決了 AI 最大的質疑——幻覺與產生胡言亂語。今年,從語言、視覺、機器人到自動駕駛,推理與接地(Grounding)能力都有巨大飛躍。」他特別提到,現在的模型會連接搜尋引擎,前面有路由器根據答案的信心程度決定是否需要進一步查證,整體答案的品質與準確度大幅提升。

另一個讓他欣慰的趨勢是,推理 Token 的生成不僅以指數級成長,而且已經開始賺錢了。他舉例說,醫療 AI 搜尋引擎 Open Evidence 有 90% 的毛利率,程式碼助手 Cursor 和 Anthropic 的 Claude 利潤也很可觀。「這些都是非常賺錢的 Token,代表它們正在創造人們願意付錢購買的價值。」這個觀察很重要,因為它直接回應了外界對 AI 商業模式的質疑——Token 不只是技術指標,它正在變成實實在在的營收。


任務 vs 目的:為什麼 AI 不會消滅工作

面對「AI 將取代人類工作」的悲觀敘事,黃仁勳提出一個極具說服力的框架:區分工作的「任務」(Task)與「目的」(Purpose)。他用放射科醫師為例來說明這個概念。「Jeff Hinton 七年前說,五年內 AI 會完全革新放射學,放射科醫師將不再被需要。他說對了——100% 的放射學應用現在都是 AI 驅動。但有趣的是,放射科醫師的人數反而增加了。」

為什麼會這樣?黃仁勳解釋,放射科醫師的「任務」是看片子,但他們的「目的」是診斷疾病、進行研究。當 AI 接管了看片子這個任務,醫師反而能更深入地分析每張影像、處理更多病患。醫院的生產力提升了,能服務更多人,賺更多錢,於是需要雇用更多放射科醫師。Sarah Guo 補充說,她的嫂嫂正好在史丹佛領導核子醫學部門,這些醫師非常歡迎技術進步,因為他們每天工作 20 小時還是忙不過來,有太多病患需要照顧、太多研究想做。

這個框架可以套用到各行各業。律師的任務是讀寫合約,但目的是解決衝突、保護客戶——這遠不只是文書工作。軟體工程師的任務是寫程式,但目的是解決已知問題、發現新問題。服務生的任務是點餐送餐,但目的是讓顧客有美好的用餐體驗。黃仁勳說得很直白:「如果你的目的就是寫程式——別人告訴你做什麼你就寫——那你可能會被 AI 取代。但我們 NVIDIA 的工程師,他們的目標是解決問題。如果沒有人需要寫程式,他們可以花更多時間去探索未知的問題,這對公司更好。」


AI 工廠:一個被忽視的就業創造引擎

談到 AI 對就業的影響,黃仁勳指出一個常被忽略的面向:AI 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就業創造引擎。他先解釋 AI 與傳統軟體的根本差異——Excel 是幾百位工程師寫好、編譯好,然後原封不動發布好幾年;但 AI 不同,它每次使用都在即時生成全新的內容。「就像我們現在的對話,每個字都是第一次產生。這意味著 AI 需要持續運作的電腦來生成這些 Token,我稱之為 AI 工廠。」

這個需求催生了三種新型工廠的大規模興建:第一是晶片廠,TSMC、SK Hynix 都在擴建產能;第二是超級電腦廠,Grace Blackwell 這種前所未見的新架構需要全新的製造設施;第三是 AI 工廠本身,也就是 Token 生產設施。這三種工廠正在全美各地大規模興建,創造了大量建築工人、水電工、電工、技師、網路工程師的工作機會。黃仁勳笑說:「我很高興聽到電工的薪水翻倍,他們現在也像我們一樣出差了。」

他也提到另一個常被忽視的就業機會:機器人維修。「看看現在路上跑的 Robotaxi,花了十年才走到這一步,但你看它們需要多少維護人員、多少維修站點。想像一下未來有十億台機器人,那將是地球上最大的維修產業。」這個觀點很有意思——我們總是關注 AI 會取代什麼工作,卻忘了它同時在創造什麼工作。


開源 AI:被低估的創新命脈

當主持人問到中國在開源 AI 領域的崛起——像是 DeepSeek、Qwen 等模型在基準測試上表現亮眼——黃仁勳給出了一個可能讓某些人意外的答案:「DeepSeek 大概是過去幾年矽谷研究者讀過最重要的論文。」Sarah Guo 補充說,那是「好幾年來唯一一篇感覺是前沿等級又開源的研究」。黃仁勳直言,這篇論文「可能是去年對美國 AI 最大的貢獻」,因為全美的 AI 實驗室和基礎設施公司都從中受益。

他接著解釋開源 AI 為什麼如此重要。沒有開源 AI,新創公司會窒息,因為它們沒有資源從零訓練模型;製造業、運輸業、醫療業的企業無法進行 AI 應用,因為它們需要預訓練模型作為基礎,再根據自己的領域微調;高等教育和研究會癱瘓;許多百年老企業無法推進數位轉型。黃仁勳說他花很多時間跟政策制定者溝通這一點:「無論你們決定什麼政策,請不要傷害開源創新的飛輪。無論你們決定什麼,不要忘記開源,不要忘記生物科技。」

他也反駁了「單一巨型 AI」(他戲稱為 GodAI)的敘事——那種認為某天會出現一個無所不能的 AI,所以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確保它掌握在「正確的人」手中的想法。「GodAI——能完美理解人類語言、基因組語言、分子語言、蛋白質語言、物理語言的超級 AI——根本不存在。而且不會在下週出現,也不會在明年出現。但全世界需要在下週、明年繼續前進。」他認為這種極端敘事不僅不切實際,而且有害,因為它會導致扼殺新創公司的監管政策。


AI 泡沫論的系統性反駁

當 Sarah Guo 問到「我們是否處於 AI 泡沫」,黃仁勳的回答展現了他一貫的系統性思維。他先建立一個分析框架:要理解 AI,必須把它看成一個五層蛋糕——最底層是能源,往上依序是晶片、基礎設施(包含硬體和軟體)、AI 模型,最上層是應用。而且 AI 模型本身也非常多元,不只是聊天機器人,還包括理解生物資訊、化學資訊、物理資訊的各種模型。

有了這個框架,他開始拆解「AI 泡沫」的論述。「每次有人問 AI 泡沫,大家都直接跳到 OpenAI 的營收。但首先,如果 OpenAI 有兩倍的產能,他們的營收就會翻倍——他們需要的是產能,就像 NVIDIA 需要台積電的晶圓產能一樣。」更重要的是,AI 遠不只是聊天機器人。NVIDIA 的自動駕駛業務已經接近 100 億美元,但很少有人談論這個。數位生物學正在經歷突破,蛋白質理解和生成的能力大幅提升。金融服務業的量化交易正在從「雇用大量人類 Quants」轉向「建造大量超級電腦」。機器人產業即將迎來爆發。

他用一個簡單的數學來說明需求規模。全球 GDP 約 100 兆美元,其中大約 2% 是研發支出。五年前,如果你去看全球最大藥廠,它們的研發預算都花在濕實驗室。今天呢?它們在蓋超級電腦。「這 2 兆美元的研發支出,正在從舊方法轉向 AI 方法。這需要多少基礎設施?」他也反駁了那些引用 MIT 研究說「大多數企業 AI 部署沒有用」的論點:「如果你想知道創新在哪裡發生,我不會去問企業。企業是新技術最慢的採用者。我會去問那三、四萬家新創公司,去問 Open Evidence、去問 Cursor,看看實際效果如何。」


推理系統:讓機器突破「只會照本宣科」的限制

談到 2026 年最讓他興奮的技術突破,黃仁勳特別強調推理系統(Reasoning Systems)在實體 AI 上的應用。「因為推理能力的進步,汽車將能表現得更好。當它們遇到從未見過的情境,可以把這個陌生情況拆解成它們見過的情境組合,然後建構出導航策略。超出訓練範圍(out of distribution)的問題,將被推理系統大幅改善。」這意味著自駕車和機器人將不再只能處理訓練資料涵蓋的情況,而是能夠「思考」如何應對新挑戰。

他認為人形機器人不會經歷自駕車那樣 10-15 年的漫長開發期。回顧自駕車的發展,他歸納出四個時代:第一代是智慧感測器接上汽車,靠大量人工設計的演算法和極度精細的地圖,本質上是讓車在「數位軌道」上行駛;第二代引入了感知、世界模型、規劃等模組,深度學習首先影響感知,再逐漸滲透到其他環節;第三代是端到端模型;第四代是下一代的端到端模型。「如果我們三年前才開始做自駕車,用現在的技術,大概也能達到現在的水準。」換句話說,之前那十幾年有很多是在等待技術成熟。機器人可以直接站在這些基礎上起步。

不過他也務實地指出機器人商業化的挑戰。消費者 AI 做到 90% 準確率就讓人驚艷,80% 也還可以接受。但工業和實體 AI 完全不同——90% 的成功率意味著 10% 的失敗率,對使用者來說那就是 100% 的不滿意。核心技術也許能做到 99%,但要推到 99.9999%,需要像 Caterpillar 這樣的垂直解決方案供應商針對特定場景做深度優化。這也是為什麼他認為未來五年最令人興奮的會是垂直化應用——Open Evidence 做醫療、Harvey 做法律、Cursor 做程式碼,每一個都在特定領域做到極致。


能源、美中關係,以及樂觀者的責任

訪談的最後部分觸及了能源政策和美中關係這兩個敏感話題。在能源方面,黃仁勳毫不諱言:「沒有能源就沒有工業成長,沒有工業成長國家就無法更繁榮。」他認為需要所有形式的能源——天然氣、核能、風能、太陽能——但在短期內,天然氣可能是唯一務實的選項。不過他也指出一個有趣的反轉:AI 產業反而成為永續能源最大的推動力。Sarah Guo 觀察到,「美國氣候創新最大的驅動力,其實來自 AI 基礎設施的需求。因為人們看到需求在那裡,所以創辦大型電池公司、推動太陽能聚光器、為小型模組化反應爐爭取許可。」黃仁勳同意:「如果歷史重寫,AI 可能是有史以來永續能源最大的推動力。」

在美中關係方面,黃仁勳表示他對 2026 年感到樂觀。「脫鉤的想法太天真了。你越深入了解,就越發現兩國高度耦合。兩國都應該投資自己的獨立性——當你太依賴某人,關係就會變得太情緒化——但要認識到兩國之間有大量的耦合與依賴。」他提醒大家用「整個技術堆疊」的視角看待問題:中國網路產業的成長,對 Intel、AMD 賣 CPU、Micron 和三星賣 DRAM 來說是巨大的利多,這是美國科技產業的第二大市場。也許對某一層(如 Google)不利,但不能因此否定整個堆疊的利益。

訪談接近尾聲時,主持人引述了一位朋友的話:「悲觀者是在派對上聽起來很聰明的人,樂觀者才是推動人類前進的人。」黃仁勳深表認同,但也強調需要平衡。「說悲觀者講的都不重要,那是過度簡化。說樂觀者都很天真,那也不對。問題是當 90% 的訊息都是末日與悲觀,我認為我們在嚇阻人們投資 AI——而這些投資正是讓 AI 更安全、更實用、更有生產力的關鍵。」他的結論是:推進技術本身就是確保安全的最佳方式之一。就像沒有人想開第一個十年發明的車——ABS、車道維持、全自動駕駛輔助,這些都是技術進步帶來的安全提升。


我的觀察

聽完這一個多小時的對話,我認為最有價值的不是任何單一預測,而是黃仁勳展示的系統性思維框架。

第一個框架是「任務 vs 目的」。當我們討論 AI 對工作的影響時,不要只看任務會不會被自動化,要問那份工作的目的是什麼。放射科醫師的目的不是看片子,是診斷疾病;律師的目的不是讀合約,是保護客戶;軟體工程師的目的不是寫程式,是解決問題。只要目的還在,工作就不會消失,只是任務會改變。

第二個框架是「五層蛋糕」。能源、晶片、基礎設施、AI 模型、應用——這五層構成了完整的 AI 技術堆疊。當我們評估任何 AI 相關議題時,不能只看其中一層。AI 泡沫論只看 OpenAI 營收,忽略了自動駕駛、數位生物學、金融服務等其他應用;美中科技關係的討論只看網路公司,忽略了晶片和記憶體產業從中獲得的巨大利益。

第三個框架是「整體堆疊視角」。無論是評估產業趨勢、國際關係還是政策影響,都要問:對整個堆疊的每一層有什麼影響?某一層的損失可能是另一層的收益,不能只看局部。

這些框架讓黃仁勳能夠避免被單一敘事帶著走——無論是「AI 泡沫」「AI 取代工作」還是「必須與中國脫鉤」——而是回到第一性原理進行分析。對於關注 AI 產業的人來說,學會這種思考方式,可能比記住任何具體預測都更有長期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