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大 AI 巨頭達沃斯對談:「人類的技術青春期,我們能撐過去嗎?」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與 Google 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 在 2026 達沃斯論壇同台,討論 AGI 時程、就業衝擊與地緣政治風險。兩人對時程預測略有差異,但對「這是人類文明的關鍵時刻」有高度共識。
本文整理自 2026 年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的對談。
如果要選出 2026 年初最值得關注的 AI 對談,這場絕對是首選。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與 Google 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兩位當今最具影響力的 AI 領袖,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同台。主題直接了當:「The Day After AGI」——AGI 之後的那一天。
主持人開場就說,這就像「披頭四和滾石樂團再次同台」。
AGI 什麼時候會來?
Dario 去年在巴黎預測:2026-2027 年會出現「能在多個領域達到諾貝爾獎得主水準的模型」。現在已經是 2026 年,他維持這個預測。
他的邏輯是:AI 寫程式的能力正在快速提升,Anthropic 內部已經有工程師說「我不再自己寫程式了,我讓模型寫」。這會形成一個加速循環——AI 幫助開發下一代 AI。
Demis 的預測稍微保守:十年內有 50% 機率出現能展現所有人類認知能力的系統。
他指出一個關鍵差異:程式碼和數學相對容易自動化,因為答案可以驗證。但自然科學不一樣——你預測一個化學反應或物理現象,可能需要做實驗才能確認對不對,這會拖慢速度。
兩人都同意的是:關鍵變數是「self-improvement loop」能否真正閉環。如果 AI 能完全自主開發下一代 AI,一切都會加速;如果還需要人類在迴圈中,就會慢一些。
半數初階白領工作會消失?
Dario 去年說過一句話引發廣泛討論:「半數初階白領工作可能在 1-5 年內消失。」
主持人追問:現在勞動市場數據顯示 AI 衝擊還不明顯,你還維持這個預測嗎?
Dario 的回答很坦白:當時說這話的時候,確實還沒有明顯衝擊。但現在,在軟體工程領域,已經開始看到一點苗頭了。
「我在 Anthropic 內部可以預見,在比較初階和中階的層級,我們需要的人會變少而不是變多。」
Demis 認同短期內會這樣發展,但他更擔心的是 AGI 之後的世界。那時候的問題可能不只是經濟面的——工作帶給人的不只是收入,還有意義和目的。
「比起經濟問題,人類處境和存在意義的問題可能更難解決。」
他補充:人類現在做很多事(極限運動、藝術創作)本來就不是為了經濟利益。AGI 之後,或許會發展出更多這類活動。再加上探索宇宙,人類不會沒事做。
但他也承認:即使用他比較保守的時程(5-10 年),留給社會調適的時間也不多了。
晶片禁令:賣晶片等於賣核武?
主持人提到,過去一年地緣政治環境變得更複雜,美國政府對中國的態度也在調整——一邊喊著要贏,一邊又考慮賣晶片。
Dario 的立場非常強硬:
「如果這是電信產業,那些關於『擴散美國技術棧』的論述或許說得通。但我把這件事想成:我們要不要為了波音的利潤,把核武賣給北韓?」
他認為,不賣晶片是現階段最有效的措施。如果能維持晶片優勢,AGI 競爭就只是「我和 Demis 之間的競爭」,這是可以協調的;但如果是美中競爭,就很難達成任何安全協議。
Demis 則呼籲國際合作,至少要建立最低安全標準。「這個技術會跨越國界,會影響所有人。」
《乘著光影旅行》的隱喻
Dario 提到他正在寫一篇新文章,談 AI 風險。他用了電影《乘著光影旅行》(Contact)的一個場景來框架這個議題:
人類發現外星文明後,面試官問候選人:「如果你能問外星人一個問題,你會問什麼?」
其中一個角色回答:「我會問:你們是怎麼做到的?你們是怎麼度過這個技術青春期,而沒有毀滅自己的?」
Dario 說這個畫面 20 年來一直留在他腦中。現在,他覺得人類正站在同樣的門檻上。
「我們正在敲開這些不可思議能力的大門。這或許從人類開始用火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但我們怎麼處理它,並不是注定的。」
費米悖論不是答案
有聽眾問:費米悖論(為什麼我們看不到外星文明)是否暗示 AI 會毀滅創造它的文明?
Demis 不這麼認為。他的邏輯是:如果 AI 是文明終結者,我們應該會看到那些「失控 AI」留下的痕跡——比如朝我們飛來的迴紋針大軍,或是戴森球之類的巨型結構。但我們什麼都沒看到。
「我認為大過濾器(Great Filter)已經在我們身後了,可能是多細胞生命的演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是我們人類自己要書寫的。」
明年再見時會有什麼變化?
主持人最後問:如果明年我們再聚,世界會有什麼不同?
Dario:「最值得關注的是 AI 系統開發 AI 系統這件事。這會決定我們是還有幾年時間,還是馬上要面對奇蹟與危機並存的處境。」
Demis:「我同意。另外還有世界模型、持續學習這些研究方向,以及機器人領域可能會有突破。」
主持人打趣:「聽起來我們都應該希望你們慢一點?」
Demis:「我也這麼希望。這樣對世界比較好。」
主持人:「但你們可以自己決定慢下來啊。」
(沉默)
我的觀察
一、「研究者領導的公司」——這句話在說誰?
對談中有個耐人尋味的時刻。Dario 說:「我和 Demis 的公司有個共同點——都是由研究者領導、專注於模型本身、致力於解決重要科學問題的公司。我認為這樣的公司會成功。」
Demis 點頭:「非常同意。」
這句話沒有點名,但弦外之音很明顯。
OpenAI 的 Sam Altman 是創業者出身,不是研究者。過去一年 OpenAI 經歷的人事震盪、Ilya Sutskever 出走、首席科學家頻繁更替,都指向一個問題:當公司的靈魂人物不是做研究的人,會發生什麼事?
Anthropic 的誕生本身就源自這個分歧——Dario 和一批 OpenAI 研究員因為安全理念不同而出走。現在他和 Demis 同台強調「研究者領導」,等於在說:AI 產業正在形成兩條路線。
一條是「研究優先」:讓懂技術的人主導方向,商業化跟著走。
一條是「商業優先」:讓懂市場的人主導方向,研究服務於產品。
哪條路會贏?現在還不知道。但 Dario 和 Demis 顯然已經選邊站了。
二、「我偏好你的時程」——說出口的話與做不到的事
對談中最微妙的一幕是這樣的:
Dario 說:「我偏好 Demis 的時程。我希望我們有 5-10 年,而不是 1-2 年。」
主持人立刻接話:「那你可以自己決定慢下來啊。」
Dario 解釋:「問題是我們有地緣政治對手在以類似的速度開發同樣的技術。」
這段對話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即使 AI 領袖們真心認為「慢一點比較好」,競爭壓力也讓他們不敢停下來。
這不是偽善,而是困境。
囚徒困境的經典結構:如果大家都慢下來,對所有人都好;但只要有一方不配合,率先慢下來的就會輸。所以理性的選擇是——繼續加速。
Dario 的解法是:如果能阻止中國取得先進晶片,這場競賽就會從「美中競爭」變成「Anthropic vs Google DeepMind」。後者是他有信心可以協調的。
但這個前提能否成立,取決於美國政府的決策。而目前的跡象是,華盛頓正在往相反的方向走。
三、「賣晶片等於賣核武」——矽谷與華盛頓的認知鴻溝
Dario 用「賣核武給北韓」來類比賣晶片給中國,這個比喻非常激進。
但現實是:美國政府正在考慮放寬對中國的晶片出口限制。官方的邏輯是「綁入美國供應鏈」——讓中國依賴美國晶片,這樣我們就有籌碼。
Dario 認為這完全搞錯重點。他的邏輯是:AI 不是普通技術,它是可能改變文明走向的東西。用「市場份額」的框架來思考 AI 地緣政治,就像用「波音的利潤」來思考核武擴散。
這裡暴露的是矽谷和華盛頓之間的認知落差。
矽谷的 AI 領袖們(至少是 Dario 和 Demis 這一派)真的相信 AGI 會在幾年內到來,而且它的影響會是文明等級的。
華盛頓的決策者可能還在用「又一個科技產業」的框架來理解這件事。貿易、關稅、供應鏈——這些是他們熟悉的語言。
問題是:如果矽谷是對的,用錯誤的框架做決策,代價會非常大。
而現在,沒有人知道誰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