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ya Nadella 談 AI 擴散論:為什麼「Token 工廠」將決定下一波全球競爭力
微軟 CEO Satya Nadella 在 2026 達沃斯論壇與 BlackRock CEO Larry Fink 對談,提出 AI 不是泡沫的關鍵在於「擴散」——技術必須創造在地盈餘,而非停留在科技公司的供給端敘事。他也重新定義了「主權」的意義:企業能否掌控自己的隱性知識,才是真正的競爭力所在。
本文整理自 2026 年世界經濟論壇(達沃斯)的對談,由 BlackRock CEO Larry Fink 主持,與微軟 CEO Satya Nadella 對話。
AI 是平台轉移,而且可能比網路更大
Nadella 開場就把 AI 放進運算史的脈絡裡看。他認為過去 70 年的運算發展——從大型主機、個人電腦、網路、行動裝置到雲端——本質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把關於人、地點、事物的資訊數位化,然後建立分析與預測能力。
AI 屬於同一條發展弧線,但規模可能更大。
他以 GitHub Copilot 的發展為例,說明 AI 如何從「程式碼補全」進化到「對話式問答」,再到「指派小任務的 Agent 模式」,現在已經可以把整個專案交給 AI 全天候執行。雖然長時間保持一致性還有待改進,但方向已經很清楚。
Nadella 強調,這不代表人類會被取代。他回顧 1980 年代,當時如果有人說「未來 40 億人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打字」,大家會覺得荒謬——我們有打字員就夠了。但 PC 時代創造了「知識工作者」這個全新類別,讓打字變成所有人的基本技能。
AI 時代會發生類似的事。程式碼不會永遠是少數人的專利,抽象層會改變,但更重要的是——程式碼本身會變成一種輸出格式,就像文件一樣。
他舉例:以前 Bill Gates 就在問「文件、網站、應用程式之間的差別是什麼?」答案是缺乏能自我轉換的軟體。現在 AI 做到了——你可以寫一份文件,然後說「我不要文件,我要網站」,AI 就會用程式碼把它轉成網站;你再說「我不要網站,我要 App」,它就再轉一次。
泡沫的判斷標準:你在談供給端還是需求端?
Larry Fink 直接問:AI 會不會是泡沫?
Nadella 給了一個清晰的判斷框架:如果大家只在談科技公司和技術本身,那就是泡沫的徵兆。
真正的價值創造,是這些 token 被轉化成實際的產出——醫療成果變好、教育品質提升、公部門效率提高、各產業更有競爭力。如果 AI 消耗的能源(稀缺資源)沒有帶來這些改變,社會很快就會撤回對 AI 發展的許可。
他用 Larry Fink 自家的例子佐證:BlackRock 過去需要 12 小時才能完成的運算,現在幾分鐘就能搞定。管理 14 兆美元、數十萬種不同的投資策略,沒有 AI 根本無法運作到現在的規模。
這就是需求端的真實應用,不是泡沫。
AI 擴散的供需兩端
Nadella 把 AI 的普及拆成供給端和需求端來談。
供給端:每個國家都需要「token 工廠」。這不會只有一座,而是會像電網一樣分布在全球各地。關鍵指標是「每度電、每美元能產出多少 token」——這個效率必須持續提升。
他指出,token 的價格每三個月就砍半,這個下降曲線非常陡峭。所以企業和國家都應該思考:如何用這個價格不斷下跌的商品,創造出經濟盈餘?
需求端:這需要每間公司、每個組織都開始使用 AI。
他引用圖靈獎得主 Raj Reddy 的比喻:AI 要嘛是「認知放大器」,要嘛是「守護天使」。當醫生可以花更多時間跟病人互動,因為 AI 幫忙做了病歷謄寫、EMR 登錄、帳單編碼——這就是 AI 作為認知放大器的實際應用。
技能才是擴散的關鍵
Nadella 提到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重點:AI 擴散的速度,跟多少人具備使用 AI 的技能高度相關。
他回憶在印度長大的經驗:當時學會 Excel 或 Word 的技能,直接跟找到工作連結在一起。PC 時代的技能培訓創造了大量就業機會。
但行動裝置時代不太一樣。智慧型手機的確普及了,也催生了創作者經濟,但它比較偏向消費導向,沒有像 PC 時代那樣直接連結到「學會這個技能 → 在醫療/金融/專業領域找到工作」。
AI 時代需要把這個連結找回來。人們需要看到「學會 AI 技能 → 我能提供更好的產品或服務」這條路徑,這才是真正的擴散。
組織結構面臨的挑戰
Larry Fink 問:AI 會怎麼改變企業的組織結構?
Nadella 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回答。他來達沃斯要進行 50 場雙邊會議,過去的準備流程是:第一線團隊準備資料 → 傳到總部 → 再精煉 → 最後到他手上。這個流程從他 1992 年加入微軟到幾年前都沒變過。
現在呢?他直接問 Copilot:「我要跟 Larry 開會,幫我準備簡報。」
AI 回傳的資訊是 360 度的——微軟作為 BlackRock 的供應商做了什麼、微軟作為 BlackRock 的客戶又是什麼狀況、雙方的投資關係如何。他拿到這份資料後,直接分享給公司內各部門的同事。
資訊流完全反轉了。不再是層層上報、部門分工、資訊慢慢匯整到高層。AI 把整個資訊流動結構壓平了。
這代表什麼?現有的組織架構可能不再合理。企業需要重新設計,讓資訊能自由流動,而不是被部門壁壘卡住。
Nadella 提出一個公式:
- 心態 (Mindset):領導者要有意識地用科技改變工作流程
- 技能 (Skill set):不能只是抽象地談,要實際使用
- 信任 (Trust):要用它、學會設定護欄,才能真正信任它
- 資料/脈絡 (Context):AI 只跟你給它的脈絡一樣好。企業的隱性知識、各部門的 know-how,都要能餵給 AI
他警告:如果你沒看到立即的生產力提升,那是因為這些硬功夫還沒做完。不同企業、不同產業的差異會很大,但最終取決於領導者的意志。
大公司 vs. 小公司:雙邊夾擊
Larry Fink 問:AI 應用是大公司在用還是小公司在用?
Nadella 說是「槓鈴效應」(barbell)——兩端都在動。
小公司/新創:如果從零開始,知道這些工具存在,就會直接用 AI 來建構組織。沒有歷史包袱,反而容易。
大公司:有既有的關係、資料、know-how,這些是優勢。但如果不能用新的生產函數來轉化這些資產,就會卡住。變革管理的挑戰更大。
結論是:這會是一個競爭非常激烈的世界。不管你是新進者還是老牌企業,都不能鬆懈。小公司可能靠 AI 做到過去需要大規模才能達成的事;大公司如果變革速度跟不上,就會被小公司超車。
國家之間的差異
Larry Fink 問:不同國家的 AI 應用有差異嗎?
Nadella 說,他在雅加達、伊斯坦堡、墨西哥城看到的軟體開發者、新創公司、大企業,水準跟西雅圖或舊金山差不多。這是第一次,全球對前沿技術的接觸程度這麼平均。
但在規模化的承諾、風險資本的投入、大企業的積極程度上,美國還是領先。他以金融業為例:金融業採用雲端的速度很慢(有監管因素),但採用 AI 的速度快多了。
不過,最大的限制因素可能是電網。
token 工廠需要能源。如果一個國家的電網不夠現代化、電力成本太高,就會拖慢 AI 的普及。他指出,已開發國家可以做一些「behind the meter」(自建電力)的事,但這不是長期可擴展的解法。真正的解法是讓 token 工廠成為實體經濟的一部分,連接電網、連接電信網路,既傳輸 bits 也傳輸 tokens。
給歐洲的訊息
身在達沃斯,Larry Fink 問了歐洲的處境。
Nadella 的觀點很直接:歐洲的競爭力從來就不是只看歐洲內部。
瑞士的藥廠、金融業,德國的中小企業 (Mittelstand)——這些企業生產的產品賣到全世界。Nadella 說他在美國看牙醫或去珠寶店,周圍都是德國中小企業製造的設備。這種工程實力是歐洲的核心優勢。
他認為歐洲在隱私、AI 安全等領域的領先是好事,但不能只有這些。保護歐洲不會讓你有競爭力;生產出全球需要的產品才會。
他也挑戰了「資料主權」的傳統論述。大家都在談資料要存在哪個機房,但他認為更重要的問題是:歐洲的工業公司、金融服務公司,能不能取得來自美國和全球其他地方的資料? 與其只想著保護自己的資料,不如想想怎麼讓自己的產品在全球有競爭力。
企業主權:一個被忽略的議題
Nadella 提出一個他認為 2026 年會被大量討論的議題:企業主權 (firm sovereignty)。
想像一下:如果你的公司無法把內部的隱性知識嵌入你控制的模型權重裡,那你就沒有主權。你的企業價值正在外洩給某個模型公司。
他覺得奇怪的是,大家都在談資料存放在哪個機房,但這其實是最不重要的事——資料中心本來就會分布在全球各地,因為光速是真實的限制。加密、金鑰管理,這些技術問題都已經解決了。
真正的問題是:你的比較優勢有沒有被保留下來?
David Ricardo 的比較優勢理論沒有過時。國家有比較優勢,企業也有。在 AI 時代,這些優勢需要被保存在你控制的模型裡,而不是變成別人的訓練資料。
未來是多模型世界
最後 Larry Fink 問:五年、十年後,會是一個模型獨大嗎?
Nadella 說不會。過去三四年的發展已經很清楚:這是一個多模型的世界。
企業的 IP 在於:
- 模型編排 (Orchestration):如何組合使用各種模型——閉源的、開源的、自己訓練的
- 脈絡工程 (Context Engineering):如何餵入你的資料
- 蒸餾 (Distillation):如何把這些模型的輸出,轉化成你自己控制的模型和能力
他總結:只要企業能回答這個問題——「我怎麼用所有這些模型、配合我的資料脈絡、來改變某個我在乎的結果」——就會持續領先。
我的觀察
一、「主權」概念被重新定義了
Nadella 提出的「企業主權」觀點,跟歐洲這幾年一直在談的「資料主權」完全是不同層次的問題。
傳統的資料主權關心的是:資料存在哪個機房?受哪國法律管轄?能不能被外國政府調閱?
Nadella 關心的是:你的組織知識有沒有變成別人的訓練素材?
這個區別很重要。你可以把資料存在本地機房、用最嚴格的加密、符合所有 GDPR 規範——但如果你的員工每天都在用某個 AI 服務,把公司的 know-how 一點一滴餵進去,而這些互動資料被用來改善那個模型… 那你的「主權」其實早就外洩了。
對企業來說,這意味著 AI 策略不能只看「用哪個模型最便宜」或「哪個模型效果最好」,還要問:我的隱性知識會不會變成這個模型的一部分?如果會,我能不能控制那個部分?
二、組織架構的金字塔正在反轉
Nadella 描述的資訊流變化,聽起來像是小事,其實是組織理論的根本挑戰。
傳統組織的資訊流是金字塔型:第一線收集資訊 → 中階主管彙整 → 高階主管決策。每一層都在做「過濾」和「摘要」,這也是中階管理職存在的核心理由之一。
現在 CEO 可以直接問 AI 拿到 360 度的資訊,而且比層層上報更完整、更即時。那中間那些層級的價值在哪裡?
這不是說中階主管會消失,而是他們的角色必須改變。如果你的價值只是「彙整資訊往上報」,AI 做得比你好。但如果你的價值是「判斷哪些資訊重要」、「把策略轉化成執行」、「處理人與人之間的協調」,那還有空間。
對個人來說,這是一個值得警惕的訊號:你的工作有多少比例是「資訊搬運工」? 那個比例越高,被 AI 取代的風險就越大。
三、泡沫與否,看的是誰在受益
Nadella 給的泡沫判斷框架很實用:如果新聞都在談科技公司,那是泡沫徵兆;如果新聞開始談某間藥廠、某家銀行、某個產業因為 AI 而有了什麼突破,那就不是泡沫。
這個框架可以拿來檢視現在的 AI 熱潮。打開財經新聞,你看到的是「Nvidia 又創新高」、「OpenAI 估值多少」,還是「某製造業用 AI 把良率提高多少」、「某醫院用 AI 把診斷時間縮短多少」?
前者是供給端敘事,後者是需求端敘事。
當然,現階段供給端敘事佔主導是正常的——基礎建設本來就要先到位。但如果再過一兩年,主流敘事還是只有供給端,那就要小心了。
對投資人來說,這意味著不能只看 AI 供應鏈,也要看誰在「用」AI 創造實際價值。對企業來說,這意味著不能只是「導入 AI」當作 PR 題材,而是要問:我的哪個 KPI 因為 AI 而改善了?改善多少?
這才是擴散,這才是真正的價值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