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AI 搶走新人的學徒工作,誰來培養下一代專家?
Anthropic 經濟主管 Peter McCrory 指出,AI 正在自動化那些過去用來培養新人的基礎工作。當文獻回顧、資料整理都交給 Claude,年輕人要從哪裡學會判斷力和品味?這是一個正在發生的制度性危機。
本文整理自 Azeem Azhar 的 Exponential View Podcast,訪談 Anthropic 經濟主管 Peter McCrory。
一個經濟學家的學徒記憶
Peter McCrory 在加入 Anthropic 之前,曾在美國聯準會擔任研究助理。他回憶那段日子:做文獻回顧、整理資料、甚至和經濟史學家一起謄寫歷史文獻。
這些工作聽起來很基礎,甚至有點無聊。但正是這些「苦工」,讓他學會了如何閱讀學術論文、如何判斷資料品質、如何在龐雜的資訊中找到重點。
問題是:這些工作,Claude 現在都能做了。而且做得又快又好。
學徒工作消失,專業養成斷層
主持人 Azeem Azhar 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我們是否正在創造長期的制度性脆弱?
他的邏輯是這樣的:AI 模型持續進步,人們開始信任它處理更長、更複雜的任務。但判斷這些產出是否正確,需要真正的專業能力。然而,培養專業能力的基礎工作,正是 AI 正在自動化的那些。
這形成了一個弔詭的循環:我們需要專家來監督 AI,但培養專家的途徑正在消失。
史丹佛大學的研究已經發現,在 AI 高度暴露的職位中,早期職涯工作者的就業軌跡明顯較差。這不只是理論上的擔憂,而是正在發生的事。
發現變快了,驗證跟不上
經濟學中有個概念叫「知識的負擔」:要抵達知識前沿,你需要花越來越多年學習前人的累積。這限制了創新的速度。
AI 的支持者認為,大型語言模型讀過人類知識的全部語料,或許能打破這個限制,加速創新。
但 Azeem 指出另一個問題:當 AI 一個下午就能生成三千五百萬種材料組合(如微軟的催化劑研究),瓶頸並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位置。從「發現」轉移到「篩選與驗證」。
發現變快了,但誰有能力判斷哪些值得繼續研究?篩選需要判斷力,判斷力需要經驗,經驗需要時間累積。新的瓶頸,可能比舊的更難突破。
品味無法外包
McCrory 給出一個明確的建議:不要讓 Claude 寫第一稿。
他的理由很直接:「要有品味和判斷力去分辨什麼是好的寫作,你需要花很多時間實際寫作。這是你發展自己聲音的方式,發展自己論述的方式,也是你能判斷 Claude 產出品質是否足夠的方式。」
這不是反對使用 AI,而是強調順序:先自己做,建立判斷力,再用 AI 輔助。
Azeem 分享他們團隊的做法:用鋼筆手寫來刻意放慢速度、印出論文來讀而不是只看摘要。他的研究員因為真的讀完了一篇 1990 年的經濟成長論文,抓到 Azeem 只看摘要造成的錯誤。細節藏在全文裡,不在摘要裡。
低收入國家的另一種可能
值得注意的是,Anthropic 的資料顯示,全球約四分之一的 Claude 使用量是「課業相關」,而且在低收入國家比例更高。
這暗示了另一種可能性:AI 或許能幫助資源較少的人,獲得過去只有菁英才有的學習輔助。如果使用得當,AI 可以是縮小教育差距的工具。
但這需要一個前提:使用者要知道什麼時候該自己來、什麼時候可以請 AI 幫忙。而這個判斷本身,也需要一定程度的基礎能力。
我的觀察
回顧我的「苦工」歲月
我剛開始做 Podcast 節目時,工作內容之一是聽打逐字稿。那時候雖然已經有一些轉錄工具,但效果和效能都不好,最後還是得靠人工一字一字聽、一字一字打。一小時的訪談,常常要花三、四個小時處理。
現在回想,那些看似浪費時間的苦工,其實教會我很多東西。受訪者在哪裡停頓、哪些話題讓他們變得小心翼翼、哪些細節他們反覆強調、語氣什麼時候變了。這些「聽」的訓練,讓我後來自己做採訪時,更能掌握對話的節奏,知道什麼時候該追問、什麼時候該安靜等待。
如果當年有現在這種 AI 轉錄,我可能會很開心地省下時間。但我也可能錯過這些訓練。
臺灣職場的現實
McCrory 說「不要讓 Claude 寫第一稿」,這個建議在理想狀態下完全正確。但我擔心在臺灣職場很難實踐。
原因很現實:多數公司要求員工「馬上有產出」。新人沒有三個月慢慢摸索的空間,主管要的是這週、甚至今天就能交差的東西。在這種壓力下,叫新人「先自己寫一遍再用 AI」,聽起來像是奢侈品。
更麻煩的是,當其他新人都用 AI 快速產出,你堅持自己慢慢寫,很可能被認為「效率太差」。這是一個囚徒困境:對個人長期發展最好的選擇,在短期競爭中可能是最差的選擇。
給年輕朋友:找到你的「刻意練習」空間
如果你是剛入行的年輕朋友,我的建議是:在工作之外,找一個不用 AI 的練習場。
工作上用 AI 提高效率,這很合理,也是生存所需。但下班後,找一件事情是你願意「笨笨地」從頭做的。可能是寫自己的部落格、讀一本艱深的書、學一個新技能。
重點不是反對 AI,而是確保你有機會建立自己的判斷力。因為終有一天,你會需要判斷 AI 產出的東西對不對——而那個能力,沒有人可以替你建立。
McCrory 說得很好:「要有品味,你需要花時間實際做那件事。」這句話在 AI 時代反而更重要,不是更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