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低估中國:矽谷投資人親眼見證小米工廠後的反思
矽谷傳奇創投家 Bill Gurley 分享他在中國 10 天的觀察:省際競爭如何驅動創新、雷軍如何用 200 台員工的車設計小米汽車,以及美國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
本文整理自 Tim Ferriss Show 2025 年 12 月播出的 Bill Gurley 專訪。
2024 年夏天,矽谷傳奇創投家 Bill Gurley 帶著女兒去了一趟中國,10 天跑了 6 座城市。
這不是他第一次去中國——算起來是第七次了。但這次不一樣。他不是去見創業者談投資,而是想親眼看看:那些關於中國的說法,到底哪些是真的?他搭了兩趟高鐵,去了深圳——這座從 1980 年不到 10 萬人暴增到 2000 萬人的城市。最重要的是,他參觀了小米的汽車工廠。
「我們正在做的政策決定,會影響全球格局,搞不好還會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Gurley 說。「我只是想更了解真實情況。」
共產主義 = 沒有創新?
Gurley 認為,美國人對中國最大的誤解,來自「共產主義」這個標籤。
「很多人聽到共產主義,就聯想到由上而下的國家控制、糟糕的資源配置、沒有創新——腦中浮現的是蘇聯那種灰暗的磚頭建築和漫天大雪,什麼都沒發生。」但中國的現實完全不同。
中國每五年發布一次五年計畫,但執行的方式是讓各省彼此競爭。省長如果表現好,有機會在體制內升遷——這在美國的州長體系中是不存在的。結果是什麼?瘋狂的競爭。「矽谷的人最愛資本主義的哪一點?就是那隻看不見的手、競爭帶來的創新、最好的人會脫穎而出。這些事情,在中國正在發生。」
Gurley 說,你去看太陽能產業、電動車產業、現在的機器人產業,中國都有上百家公司在廝殺。這種殘酷的競爭,反而催生出真正的創新。
雷軍:中國的賈伯斯
說到創新,Gurley 特別提到了小米創辦人雷軍。
Gurley 早在 2005 年就認識雷軍——當時雷軍是卓越網的董事長,後來這家公司被 Amazon 收購。但真正讓他印象深刻的,是雷軍後來的轉型。「他現在就是中國的賈伯斯。」
10 年前,雷軍突然宣布要做智慧型手機,當時他完全沒有手機產業經驗。但現在,小米已經是全球第三大手機製造商。4、5 年前,就在 Apple 暗示對造車有興趣的時候,雷軍又宣布:「我要造車。」Gurley 去參觀的,就是生產小米 SU7 的工廠。
最讓他震驚的是雷軍設計這台車的方法。雷軍在公司停車場裡,對每一台他沒開過的車都貼上紙條,請車主告訴他:這台車的三個優點、三個缺點是什麼?然後把車借給他開。「他開了 200 台員工的車。」當你聽到這種故事,你會想:Apple 的人有這樣做嗎?這是一種完全從第一線出發、接地氣的設計方法。
而且,小米從來沒造過汽車工廠,但 Gurley 說,這座工廠比他在美國看過的任何汽車工廠都要好。產出效率是美國工廠的三倍——員工數量只有三分之一。
美國人不想面對的現實
Gurley 對美國提出了幾個尖銳的觀察。
首先,中國的基礎建設成本是美國的四分之一。中國蓋一座核電廠的成本,只有美國的四分之一,南韓也差不多。如果美國想把製造業搬回來,但蓋東西的成本是人家的四倍,數學根本算不過來。「你搬回來的工廠,在全球市場上不會有價格競爭力。然後你又禁止進口他們的產品,逼你的國民買更貴的東西。這行不通。」
其次,那些說「中國只會抄襲、不會創新」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Gurley 舉了一個例子:MEMS LiDAR(微機電光達)。Waymo 自駕車上的光達要 5000 美元一顆,但中國公司用固態半導體技術做出來的光達,只要 130 美元,而且每台車都裝。「任何說中國沒有創新的人,只是沒去過那裡、不知道實際情況。」
第三,供應鏈已經深度整合,不是說搬就能搬的。即使把工廠搬回美國,那也只是組裝廠——原物料還是要從中國來。要複製整條供應鏈,需要非常、非常長的時間。
不要當出頭鳥
當然,中國也有問題。
Gurley 指出,當企業家成功到一定程度,開始利用那個平台發聲時,政府似乎不太感興趣。最明顯的例子就是馬雲。「在那邊有句話:不要當出頭鳥。」
字節跳動的創辦人張一鳴,掌管著抖音和 TikTok,公司營收成長驚人,還在消費者 AI 領域取得領先地位。但他們沒有上市,你也幾乎看不到他本人露面。這可能就是在避免「成為出頭鳥」。
另外,中國政府似乎不太在乎企業的市值。當他們打壓阿里巴巴、拆解螞蟻金服的時候,Gurley 開始思考:如果你一直逼你的企業當低成本供應商,那可能跟追求高獲利、高市值是矛盾的。這反過來讓他問了一個問題:美國的 Mag 7(七大科技巨頭)有 3 兆美元的市值,美國真的因此受益嗎?還是這代表市場其實不夠競爭?
開源:中國 20 年前就開始布局
訪談中有一段特別有意思。Gurley 提到,他在網路上找到一份關於中國開源歷史的簡報,居然是 20 年前的文件。
「20 年前,中國被批評最多的就是偷竊智慧財產權。所以當開源這個概念出現時,中國政府當然會擁抱——因為大家都在分享,就沒有偷竊的問題。」阿里巴巴、騰訊這些公司很早就開始支持 Linux、MySQL 等開源專案。每一次五年計畫,都有大篇幅談開源。
現在中國有 10 個開源 AI 模型在激烈競爭。Gurley 說:「這是一個危險地有效率的創新環境,比我們這邊還要激烈。」
我的觀察
作為一個長期關注中國科技發展的臺灣媒體人,Gurley 的觀察讓我想到幾件事。
臺灣對中國科技業的理解,常常卡在兩種極端之間:一種是「中國都在抄襲」,另一種是「中國已經超越一切」。這兩種說法都太簡化了。Gurley 的觀察比較接近現實:中國的創新是真的,但創新的方式跟矽谷不同。他們的優勢在於執行力、成本控制、還有那種「開 200 台員工的車來研究」的接地氣精神。
對臺灣來說,這帶來一個尷尬的處境。我們的科技業長期是「夾在中間」——比美國便宜、比中國貴;比中國有技術深度、但不如美國有原創突破。當中國的創新能力持續提升、成本優勢又沒有消失的時候,臺灣的定位會越來越難找。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是開源策略。中國 20 年前就開始擁抱開源,不是因為他們多有理想主義,而是因為當時被指控偷竊 IP,開源是最好的防守。這種「把限制變成優勢」的思維,值得學習。
最後,Gurley 那句「不要當出頭鳥」,某種程度上也解釋了為什麼中國的科技巨頭這幾年變得這麼低調。這跟臺灣的商業文化很不一樣——我們習慣讓成功的企業家成為公眾人物。但在中國的脈絡下,高調可能是一種風險。這些觀察不是要說中國比較好或比較壞,而是要提醒自己:理解真實情況,才能做出正確判斷。這也是 Gurley 去中國走一趟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