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00 小時的人生，為什麼要做不喜歡的事？Bill Gurley 的追夢法則

本文整理自 Tim Ferriss Show 2025 年 12 月播出的 Bill Gurley 專訪。

Bill Gurley 帶了一本破舊的書上節目。

那是 Phil Berger 寫的《The Last Laugh》，一本介紹脫口秀喜劇演員的書，可能已經絕版了。Gurley 特地買了二手版，因為這本書改變了一個人的人生。那個人是 Jerry Seinfeld——美國脫口秀之王，經典情境喜劇《乃乃機》（Seinfeld）的主角和創作者，這部劇在 1990 年代被譽為「史上最偉大的情境喜劇」。

年輕時的 Seinfeld 在紐約，不知道自己想幹嘛。他有個隱約的念頭：也許可以當脫口秀演員？但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個「真正的職業」，不知道能不能養活自己。然後他讀了這本書，書裡介紹了 Woody Allen、George Carlin、Bill Cosby 等喜劇演員的故事。這些故事給了他「許可」——原來這條路是可以走的。

「大學的職涯諮詢師不會把『脫口秀演員』列在選項裡，」Gurley 說。「但這本書給了他許可，讓他去追求一個非典型的職業。」這就是 Gurley 新書《Running Down a Dream》（暫譯：《追夢指南》）想做的事：給人許可，去追那些看起來「不務實」的夢。

80,000 小時，你要怎麼過？

Gurley 觀察到一個矛盾。

我們熱愛慶祝那些在各行各業成功的人——運動員、藝術家、創業家。但當輪到自己的孩子時，我們卻變得非常務實：當律師、當顧問、當醫生、當工程師。這些都是「財務確定性高」的工作。「這是出於好意的，我完全理解，」Gurley 說。他自己也是三個孩子的爸。「你就是會想把孩子推向穩定。」

但他接著說：「我們追求的不是快樂，而是財務穩定。這不是同一件事。」

數學很簡單：大多數人一輩子會工作 80,000 個小時，這是你人生的三分之一。為什麼要做你不喜歡的事？根據蓋洛普的調查，59% 的人說自己在工作上「沒有投入感」（not engaged）。這就是這幾年流行的「安靜離職」。有些數據甚至創下歷史新低。「人們就這樣恍恍惚惚地度過一生，這太可怕了。」

你會在下班後自學嗎？

那怎麼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熱情？Gurley 有一個簡單的測試：你會在「自己的時間」自學嗎？

如果你願意不看 Netflix、不追劇，而是去讀那個領域的東西，而且讀完覺得精神充沛而不是疲憊——那大概就是真的熱情。他在書裡收錄了 20、30 個成功者的故事，幾乎每個人都符合這個標準。這讓他們學習的速度比競爭者快得多。

心理學家 Angela Duckworth 寫過《恆毅力》（Grit）這本書，談「熱情」和「毅力」。Gurley 聽她最近的訪談，她說如果能重來，她會把熱情的權重調得更高。「我們已經教會孩子怎麼硬撐了，」Duckworth 說。從六年級開始，他們就被要求學長笛、打棒球、考 SAT、修進階課程。他們都能做到。但如果沒有熱情，最終會燃燒殆盡。

Bob Dylan 的祕密

說到熱情與學習，Gurley 講了一個很多人不知道的故事。

Bob Dylan 是美國傳奇民謠歌手，被認為是史上最有影響力的音樂人之一。大家都知道他後來的創新和突破，但很少人知道他在明尼蘇達州的日子。在去紐約之前，年輕的 Dylan 在明尼蘇達瘋狂研究民謠音樂。他借（或者說「偷」）朋友的唱片，去唱片行的試聽間一張張聽。Gurley 說，他有信心斷言：「Dylan 離開明尼蘇達時，對民謠音樂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導演 Martin Scorsese 的紀錄片稱他為「音樂探險家」。在紐約，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可以模仿任何一首歌。「這跟你想像中的 Dylan 不一樣，」Gurley 說。「他先精通了整個民謠傳統，然後才開始創新。」這就像畢卡索——14 歲的時候已經是完美的寫實派畫家，你去巴塞隆納的畢卡索美術館看他早期作品會嚇一跳。是在徹底掌握基礎之後，他才開始做那些瘋狂的實驗。

Gurley 的建議是：不管你在什麼領域，要同時了解歷史和最新的創新前沿。如果你去 Clorox（美國清潔用品公司）面試行銷職位，能同時展示你研究過歷史上最偉大的行銷案例，又理解 TikTok 怎麼運作，你就會脫穎而出。

去最熱鬧的地方

Dylan 做的另一件事：他去了紐約。

更具體地說，他搭便車去紐約找 Woody Guthrie——當時最傳奇的民謠歌手。沒有錢、沒有關係，就這樣去了。找到了，也成為朋友。「如果這件事沒發生，我不認為會有後來的 Dylan。」

Gurley 把這個原則叫做「去最熱鬧的地方」。很多人的直覺是：那裡競爭太激烈了，我應該去一個沒那麼競爭的地方。但問題是，如果你不在中心，你的學習會受限、接觸到的同儕和導師會大幅減少，最重要的是——你的機會會被大幅壓縮。

「很多人把成功歸因於運氣，但有句老話說：運氣是準備遇上機會。當你在中心地帶，你的準備和機會都會提高 10 倍。那個『幸運時刻』出現的機率就高得多。」

Tim Ferriss 補充了他自己的經驗。他在矽谷的天使投資生涯、所有重要的人脈——Kevin Rose、Naval Ravikant、Chris Sacca——幾乎都是在咖啡店、烤肉派對這種場合偶然認識的。「如果我沒有離開長島、沒有搬去矽谷，我無法想像我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

Mr. Beast 的故事

去中心很重要，但 Gurley 也承認，現在有些事可以遠端做到。他講了 Mr. Beast 的故事。

Mr. Beast（本名 Jimmy Donaldson）是目前 YouTube 上訂閱數最高的個人創作者。當他還是個癡迷 YouTube 的青少年時，父母一直想叫他去上學、去讀大學。他找到了三個同樣對 YouTube 癡迷的人，然後他們開了一個 Skype 通話——據說每天講 20 個小時，持續好幾年。

他們分享各種細節：貼文圖示的顏色會影響點擊率、什麼標題比較吸引人、演算法怎麼運作。這些看起來很瑣碎的東西，累積起來就是差距。「他說，如果你或任何人當時是第五個人加入那個通話，你也會成為百萬富翁。」

Jimmy 把這個比喻成 Malcolm Gladwell 的「一萬小時」理論：四個人各花一萬小時，然後分享心得，等於四萬小時的專業知識。Gurley 說，太多人對同儕有敵意，覺得是零和遊戲，要把對方擠下去才能往上爬。但世界其實夠大。從同儕身上學到的東西、一起成長的價值，遠超過把對方當敵人。他只有兩個標準選擇同儕：信任和共同的學習熱情。如果對方也在下班時間自學、對這個領域充滿好奇，那就對了。

Danny Meyer：放棄高薪，從零開始

Seinfeld 和 Dylan 的故事，都是從年輕、沒什麼好失去的時候開始的。那如果已經有穩定收入呢？Gurley 講了 Danny Meyer 的故事。

Danny Meyer 是紐約最傳奇的餐廳經營者之一，創辦了 Union Square Cafe、Gramercy Tavern 等名店，也是 Shake Shack 的創辦人。但在成為餐廳大亨之前，他在一家賣防盜扣的公司做業務，年薪 20 萬美元——這是 40 年前的 20 萬美元，換算到現在是很大一筆錢。

他一直說服自己要當律師，正準備考 LSAT（法學院入學考試）。有一天他跟叔叔吃飯，叔叔一直追問，最後直接說：「你為什麼要這樣？你明明想開餐廳。」Danny 的家人都知道他從小就對餐廳著迷，會寫詳細的筆記、研究每一家去過的餐廳。他的熱情是明顯的，只是他自己在逃避。

叔叔那句話之後，他考了試，但從來沒有把成績送去任何一所法學院。他報名了餐飲職業課程，找到一份餐廳前台的工作——薪水只有業務工作的十分之一。然後一步步走到今天。

80 歲回頭看，你會後悔什麼？

Gurley 在書的最後一章做了一件事：他把書中所有故事裡「最黑暗的時刻」都抽出來，放在結尾。「我不想讓讀者覺得這一切都是笑容和擁抱。不是的。每個領域都有痛苦的時候。」

那怎麼判斷這個痛苦是「成長的代價」，還是「你走錯路了」的訊號？Gurley 的建議是：你還保有學習的好奇心嗎？如果有，可能只是撞牆期。如果沒有了，如果你內心很確定「我不想做這個一輩子」——那就是該離開的時候。

他自己在創投之前有兩份工作：工程師和華爾街分析師。兩份工作他都喜歡、也做得不錯，但大約三年後，都有一個很清楚的訊號：我不想做這個一輩子。

關於後悔，Gurley 引用了作家 Daniel Pink 的研究：「研究一再顯示，隨著時間過去，我們更容易後悔那些沒有抓住的機會，而不是抓住了卻失敗的機會。真正困擾我們的是『什麼都沒做』這件事本身。」

這跟 Jeff Bezos 的思考方式是一樣的。當年 Bezos 在 D.E. Shaw 這家頂級對沖基金工作，要決定要不要離職去創辦一家「網路書店」。他問自己：80 歲回頭看，我會後悔沒試嗎？答案是會的。所以他離開了。

我的觀察

Gurley 的書要傳達的核心訊息，其實很簡單：你有權利去追求你真正想做的事。

但對臺灣的讀者來說，這可能比對美國讀者更難。臺灣社會對「穩定」的重視程度，我認為比美國更高。我們有更強的家庭壓力、更明確的「成功路徑」（好學校→好工作→買房→結婚），偏離這條路的代價也更高——不只是經濟上的，還有社會眼光上的。

工作這麼多年，看過很多人在「想做的事」和「應該做的事」之間掙扎。有些人最後選擇了穩定，過得也不錯，只是偶爾會說「如果當初⋯⋯」。有些人跳出去了，有的成功了，有的摔得很慘。

Gurley 的觀點不是要你盲目冒險。他的測試很實際：你願意在下班後自學嗎？你還有好奇心嗎？如果有，那可能值得認真考慮。如果沒有，那可能只是一時的厭倦，而不是真正的召喚。

另一個我覺得很重要的點是「同儕」。在臺灣，我們比較習慣「找前輩請教」，但比較少經營同儕網絡。Mr. Beast 的故事提醒我們：跟你同一個階段、同樣癡迷的人，可能是最好的學習夥伴。因為你們可以毫無保留地分享，不用擔心被評判。

最後，80 歲回頭看這件事，我覺得是很好的思考框架。不是說你要放棄一切去追夢，而是問自己：如果我現在不做這件事，老了會不會後悔？如果答案是「會」，那至少值得認真想想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