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沃斯論壇:四大產業巨頭坦言,AI 規模化的瓶頸不是技術,是組織
2026 年世界經濟論壇上,飛利浦、Visa、沙烏地阿美、Accenture 四位 CEO 齊聚一堂,分享 AI 規模化的實戰經驗。他們的共同結論:真正的挑戰不在演算法,而在流程重塑、領導者理解、以及組織文化的全面轉型。
本文整理自 2026 年 1 月世界經濟論壇(達沃斯)座談「Scaling AI: Now Comes the Hard Part」。
一個尷尬的現場調查
MIT Technology Review 總編輯 Mat Honan 在開場時做了一個簡單的現場調查。他先問:「在座有多少人啟動過 AI 試點專案?」幾乎全場舉手。接著他問:「有多少人成功把它規模化了?」舉手的人大幅減少。最後他問:「規模化過程中遇到意外挑戰的?」結果跟上一題舉手的人數一樣多。
這個畫面精準捕捉了 2026 年企業 AI 應用的現狀:試點容易,規模化難。而這正是這場座談要探討的核心問題。
台上四位與談者的組合很有意思。飛利浦 CEO Roy Jakobs 代表醫療科技產業,Visa CEO Ryan McInerney 代表全球支付網路,沙烏地阿美 CEO Amin Nasser 代表能源產業,Accenture 董事長兼 CEO Julie Sweet 則因為服務過數百家企業,擁有跨產業的全景視角。
對台灣讀者來說,這四家企業或許感覺遙遠,但其實都與我們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台灣醫院裡的超音波設備和病患監護系統,很多來自飛利浦。你錢包裡的信用卡,很可能跑在 Visa 的支付網路上。沙烏地阿美是全球市值最高的石油公司,年資本支出 500 到 600 億美元,它對能源價格的影響力不言而喻。至於 Accenture,《財星》500 大企業中絕大多數都是它的客戶。
當這四位 CEO 談 AI 規模化的挑戰,談的不是理論,而是實戰經驗。
從「省了多少人」到「能做什麼新事」
Julie Sweet 分享了一個她在過去一年觀察到的重要轉變。
過去兩年,企業談 AI 時幾乎都聚焦在「生產力」——省了多少人力、縮短了多少流程。但 Accenture 最新一季的調查顯示,78% 的高階主管現在認為 AI 帶來的「成長」價值大於「生產力」價值。
她用製藥業的例子來說明。藥廠要把一款新藥的說明內容送審,需要經過漫長的法規審核流程。過去一旦通過,沒人想再去更新內容,因為又要重新跑一次審核。現在透過 AI,原本需要數月的流程可以大幅縮短。但更重要的改變是:那些原本花時間在「怎麼讓法務批准」的人,現在可以把時間花在「誰需要這個資訊?這個內容有沒有幫助到醫師?」
這不只是效率提升。這是讓人力重新配置到更有價值的工作上。
飛利浦的 Roy Jakobs 從醫療照護的角度呼應了這個觀點。他說,護理師平均每小時要花 15 到 20 分鐘在行政工作上,跟病患相處的時間只剩下 3 到 7 分鐘。透過 AI 輔助的環境聆聽技術,病房裡的對話可以自動記錄成逐字稿,護理師只需要確認內容,不用邊照護邊打字。這樣省下來的 10 到 15 分鐘,可以還給病患。
Jakobs 用了一個很好的說法:「我們的目標是把時間還給臨床實踐。」這不是在談裁員,而是在談讓醫護人員回歸他們真正想做的事——照顧病人。
60 億美元的實證價值
如果說 Julie Sweet 和 Roy Jakobs 談的是理念轉變,沙烏地阿美的 Amin Nasser 帶來的則是硬邦邦的數字。
去年在同一個論壇上,Nasser 談到阿美有 400 個 AI use cases。今年這個數字增加到 500 個,其中 100 個已經從試點轉為正式部署。更關鍵的是,他談到一個叫做「技術實現價值」的指標。過去阿美每年的技術實現價值大約是 2 到 3 億美元,但 2023 到 2024 年,這個數字跳升到 60 億美元,其中超過一半來自 AI 相關應用。2025 年的數字還在等第三方驗證,預估會落在 30 到 50 億美元,同樣有超過一半來自 AI。
Nasser 特別強調,這些數字不是內部自己算的,而是請第三方來驗證。他說:「大家都在談 AI 的影響,但價值在哪裡?用美元來說,價值到底是多少?這是我們能夠具體說明的。」
他舉了幾個具體案例。在地下探勘方面,阿美開發了一套智慧地層模型,可以在鑽探的同時即時分析地下數據,將生產區域的精準度從 80% 提升到 90%,某些油井的產量因此提升了 30% 到 40%。這不只影響成本,也影響碳排放,因為你需要更少的油井就能達到同樣的產量。
在設備維護方面,AI 可以預測設備何時可能發生故障,讓團隊在災難性事故發生前就先更換零件。在腐蝕管理方面——這是一個全球 3 兆美元的市場——AI 幫助減少防腐劑用量、降低管線故障率。
但 Nasser 認為,讓這一切成為可能的關鍵不是技術本身,而是三件事:數據品質、領域專家、以及營運模式。
阿美花了 90 年建立數據基礎設施,保存了所有營運數據。Nasser 說:「Garbage in, garbage out。如果你沒有數據品質,什麼都做不了。」他們訓練了 6000 名領域專家理解 AI,這些人不是數據分析師,而是真正懂石油探勘、懂設備維護、懂煉油流程的人。Nasser 說:「提出 use cases 的是領域專家,不是數據分析師。他們才是發現機會的人。」
最後,他們建立了一套從前線想法到試點、再到全面部署的明確流程。每個 use case 都被當成專案來管理,有明確的時程、可交付成果、以及預期價值。如果試點結果不如預期,就果斷終止;如果成功,就快速規模化。
代理人商務:電商的第三波革命
Visa 的 Ryan McInerney 把話題帶到了一個不同的方向:agentic commerce,我姑且翻譯成「代理人商務」。
他描繪了一個正在發生的演變。2025 年,消費者開始用 ChatGPT、Gemini、Claude、Copilot 這些 AI 平台來搜尋商品,但實際購買時還是會跳回原本的電商網站或品牌官網。2026 年,消費者將可以直接在 AI 平台上完成購買,不需要離開。再往後,真正的代理人商務會出現:你授權一個 AI 代理人,讓它代替你搜尋全球的商品庫存、找到最適合的選項、並代你完成購買。
McInerney 說,這是繼電子商務和行動商務之後,數位商務的第三波革命。
但這需要解決信任問題。消費者要信任代理人不會亂花錢、不會買錯東西。商家要信任來敲門的代理人確實代表真實消費者,而不是詐騙機器人。銀行要信任交易請求確實經過消費者授權。
為此,Visa 正在全球部署「AI-ready cards」,讓使用者可以設定代理人的消費上限、允許購買的品類、授權期限等參數。他們也推出了「可信代理人協議」,讓商家可以驗證代理人的身份與授權狀態。另外,如果消費者同意,還可以讓代理人存取自己在 Visa 上的消費歷史,讓推薦更加個人化。
McInerney 提出一個有趣的觀點:代理人商務可能會成為中小企業的「平權器」。他說,現在消費者的搜尋範圍其實非常狹窄。儘管全球有那麼多品牌和小商家,我們習慣性地只去幾個大型電商平台購物。但當 AI 代理人可以搜尋全球庫存時,那些原本不在你搜尋範圍內的小品牌、在地商家,都有機會被發現。
他舉了一個生活化的例子:我住在北加州的小鎮,附近可能有一家很棒的跑鞋專賣店,但我從來不會想到去那裡買鞋,因為我的直覺反應就是上大型電商平台。代理人商務可能會改變這件事。
我們對 AI 不夠公平
話題轉回醫療照護時,飛利浦的 Roy Jakobs 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觀點。
他說,醫師的診斷準確率平均是 82%。但我們要求 AI 在被採用到臨床實踐前,準確率必須達到 95%。這中間 13% 的差距,代表的是大量可以被改善的病患結果。
「我們對 AI 不夠公平,」他說。
這不是在鼓吹降低標準。Jakobs 強調的是,我們需要找到一個合理的平衡點:在什麼情況下可以讓 AI 開始輔助決策?需要什麼樣的人類監督?如何在不犧牲病患安全的前提下,讓更多人受益於 AI 的能力?
他談到飛利浦與美國國家醫學院合作,跨產業——包括 Mayo Clinic、Google、病患權益團體——共同建立 AI 在醫療照護中的自律準則。Jakobs 說:「法規跟不上技術的速度,所以我們需要自我規範。我們需要有自己的測試、驗證標準,有自己處理偏誤的方法。」
他還提到另一個面向。當你是一個健康的人,數據隱私對你來說很重要。但當你是一個第三期或第四期癌症患者,你對數據隱私的看法會完全不同。Jakobs 說:「我可以保證,當你處在那個處境,你會希望全世界的數據都被用來為你找到治療方法。」
這並不是說要犧牲隱私,而是說我們需要在保護隱私的同時,找到讓數據發揮價值的方法。匿名化、去識別化,這些技術都存在。關鍵是整個生態系——醫院、監管機構、科技公司、病患團體——需要一起找出可行的路徑。
90% 的數據工作還沒開始
Julie Sweet 在座談中拋出了一個讓人清醒的數字:全球企業需要做的數據整備工作,90% 還沒完成。
她說,很多人問為什麼 AI 應用無法跨企業規模化,答案很簡單:因為你還沒有數據。阿美能做到今天的成果,是因為他們投資數據基礎設施超過 90 年。麥當勞之所以能在 AI 應用上快速前進,也是因為他們很早就建立了數據基礎。
但 Sweet 也強調,這不代表要等數據完美才能開始。現在有新的方式可以用 AI 來加速數據基礎建設。關鍵是要認清現實、認清自己在哪裡,然後有紀律地往前走。
她觀察到,很多企業在追求「進階 AI」之前,其實有大量的「基本功」還沒做好。流程不標準化、管理層級過多、系統七零八落——這些過去十年就可以處理的問題,現在成為 AI 規模化的障礙。
Sweet 說:「我們工作的很多公司現在都在做兩件事:一邊把基礎打好,確保既有技術中的 AI 功能有被充分使用;一邊專注在『必勝戰役』上——那些競爭基礎正在改變、必須靠 AI 來贏的領域。」
她用 Visa 的例子來說明什麼是必勝戰役。對消費品和零售業來說,代理人商務就是必勝戰役。這是一個全新的通路,正在快速演變。雖然現在還很早期,但它會動得很快。如果你是這個領域的企業,你必須在這裡布局。
領導者必須親自動手
座談最後,主持人請每位與談者分享「希望早點知道的事」。
Julie Sweet 說:「是 human in the lead,不是 human in the loop。我們會用人來激勵員工、經營公司,他們會有更強大的科技工具。但我們必須徹底改變敘事方式,來激勵人們想像未來。」
Amin Nasser 說:「這應該是業務主導的推動,不是 AI 或 IT 部門的推動。如果業務單位沒有從第一天就參與,你可以買技術、可以規模化,但無法讓它擴散到整個組織。」
Ryan McInerney 的回答最坦白。他說:「十分鐘前我才意識到,我早該請 Accenture 幫忙。」全場笑了。
他接著說,Julie 提到的「領導者主導學習」讓他很有感觸。Visa 花了 18 個月宣傳 AI、開放所有員工使用各種 LLM,但一直看不到真正的突破。直到他們把 300 位高階主管關在房間裡兩天,強迫他們親手建 Agent、接受評估,事情才開始改變。一旦這 300 位領導者有了信心,他們才能帶領自己的團隊。
Roy Jakobs 說:「花在採用上的時間,至少要跟技術開發一樣多。我們這些科技公司太容易被技術本身興奮了。但如果你要創造真正的影響,從開發技術的第一天起,就要想著它怎麼落地到實際工作中。」
我的觀察
這場座談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 AI 價值衡量方式的轉變。
過去兩年,企業談 AI 投資報酬率時,幾乎都在算「省了多少人」、「縮短了多少流程」。這種思維把 AI 定位成成本節省工具,但也讓組織內部產生抗拒——誰想擁抱一個可能讓自己失業的技術?
當 AI 的故事從「你可以用更少的人做一樣的事」變成「你可以做到過去做不到的事」,組織內部的動力就完全不同了。飛利浦談的是把時間還給護理師陪伴病患,製藥公司談的是讓行銷人員思考內容有沒有幫助到醫師。這不是在談裁員,而是在談讓人做更有意義的工作。
另一個值得台灣企業參考的是阿美的「技術實現價值」做法。他們不只是內部自己算 AI 創造了多少價值,而是請第三方來驗證。這種做法有兩個好處:對外有公信力,對內形成紀律——你必須能具體說明每個 use case 的價值貢獻。台灣企業在談 AI 轉型時,常常停留在「我們有在做」的階段,卻說不出具體創造了多少價值。阿美的做法提供了一個可參考的框架。
最後,McInerney 的坦白讓我很有感觸。Visa 是全球數位支付的龍頭,技術能力毋庸置疑,但他們花了 18 個月才發現:光是給員工工具、光是高層宣傳,都不夠。真正的轉折點是讓 300 位高階主管親自動手建 Agent。
這呼應了 Sweet 說的「leader-led learning」。AI 不是可以交辦給 IT 部門的專案,它需要領導者自己理解、自己動手、才能帶領團隊。
對台灣企業主來說,這或許是最值得深思的訊息:你自己花了多少時間親自使用 AI 工具?你能不能用自己的話解釋 AI 代理人是什麼?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你的組織大概也很難真正規模化 AI 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