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lit CEO：應用軟體的價值將趨近於零，但 Agent 需要一個家

本文整理自 Y Combinator 於 2025 年發布的 Podcast 訪談。

從大型主機到個人電腦，再到人人都能寫軟體

Replit 執行長 Amjad Masad 用一個歷史類比開場：大型主機時代，只有專家能操作電腦；個人電腦問世初期被視為玩具，直到 Excel 出現，才讓 PC 成為改變世界經濟的工具。軟體工程正在經歷同樣的轉變。過去你需要四到六年的大學教育，再加上兩三年的實務訓練，才能成為稱職的軟體工程師。但現在，這道門檻正在消失。

Masad 說，Replit 成立近九年來，願景始終是「讓任何人都能寫軟體」。他們建造了線上 IDE、語言執行環境、雲端沙盒、部署服務。但當 AI 出現後，他意識到這個願景的終極形式，其實是讓人「不需要寫程式」也能創造軟體。程式碼本身，反而是阻礙更多人進入軟體創作的瓶頸。

2023 年底到 2024 年初，Replit 團隊觀察 SWEbench 這個軟體工程基準測試的進展曲線，決定把所有資源投入 Agent 開發。當時 Agent 的表現還很粗糙，但趨勢已經清晰可見。到了現在，Agent 在 SWEbench 上的解題率已經達到 70% 到 80%。Masad 強調，這個數字飽和不代表軟體工程完全被自動化，但我們確實正在走向那個方向。

能寫程式的 Agent 是簡單的部分

Masad 拋出一個違反直覺的觀點：打造能寫程式的 Agent 其實是簡單的部分，真正困難的是建造 Agent 運作所需的基礎設施。他把這稱為 Agent 的「棲息地」（habitat）。

一個軟體工程 Agent 需要什麼？首先，它需要一個虛擬機器，最好在雲端、有沙盒隔離、能夠擴展到百萬用戶規模。這個環境必須支援所有程式語言和套件，因為今天的軟體工程 Agent 是在標準 Linux 環境下訓練的，它們需要使用 shell、讀寫檔案、安裝系統層級和語言層級的套件。許多現有的 Agent 開發環境過於受限，但真正有用的環境應該要像軟體工程師實際工作的環境一樣開放。

Masad 說他看了 Karpathy 同一天稍早的演講，Karpathy 也提到寫程式是簡單的部分。但 Karpathy 列出的那些「未解決的問題」，Replit 其實已經解決了不少。Replit 內建一行程式碼就能啟用的身份驗證服務，當 Agent 被要求整合登入功能時，它會直接使用 Replit Auth，而不是從頭搭建。此外還有部署、資料庫、密鑰管理、背景工作排程、儲存空間等服務。

更有野心的是 Replit 的未來藍圖：通用模型存取，讓任何需要圖像或影片生成的應用都能直接呼叫模型，不用自己去申請 API 金鑰；以及支付功能——不只是讓使用者付費給你的應用，而是讓 Agent 本身擁有錢包，能夠自己去購買需要的服務。Masad 舉例，如果 Agent 發現需要 Twilio 整合但系統沒有內建，它應該能自己刷卡開通服務。更激進的想法是，Agent 應該能雇用人類——比如遇到驗證碼時，去 TaskRabbit 找人幫忙解決。

Agent 與 Agent 之間的協作也是必要的。當這麼多新創公司都在打造會計 Agent、銷售 Agent，你的軟體工程 Agent 必須能夠與這些專業 Agent 整合。Masad 特別指出，很多人以為 MCP 能解決這個問題，但 MCP 本質上是傳統的 RPC 協定，並不能真正實現 Agent 之間的協作。

自主程度的階梯

Masad 用自動駕駛的分級來類比 Agent 的發展。Level 1 是語言伺服器，就是 VS Code 裡的 IntelliSense 自動補全。Level 2 是 AI 程式碼補全，像 GitHub Copilot。Level 3 是 Replit Agent 最初的版本。現在的 Agent V2 大約是 Level 3.5，能夠自主工作 10 到 15 分鐘，但還是需要人類偶爾測試確認。

他們正在開發的 V3 目標是 Level 4：幾乎完全自主，只需要少量關注。而 Level 4+ 是未來兩年內可能達到的境界——你可以同時啟動一千個 Agent，給它們一千個問題，有信心其中 95% 能可靠完成。任何工程師或產品經理都能調度數百甚至數千個 Agent 替自己工作，需要的監督極少，個人的影響力因此能指數級放大。

V3 的開發基於三個支柱。第一是端對端測試，讓模型能像人類一樣操作電腦進行 QA，這樣 Agent 就不用一直問你「幫我測試一下」。第二是測試時運算（test time compute）——O3 或 DeepSeek R1 這類模型的核心洞見是，模型消耗或產生的 token 越多，就越聰明。但現在這些模型的推理是孤立的，它們只是坐在那裡思考，沒有從環境獲得回饋。Replit 建造了一個完全交易式、可逆的檔案系統，每一次編輯都是原子快照。這讓他們能夠以極低成本建立檔案系統的 copy-on-write 分支，Agent 可以在面對困難問題時分叉出多個版本的自己，用不同方式嘗試解決，最後把最佳方案合併回主分支。這就像人類思考時會模擬不同可能性一樣。第三個支柱是讓模型為自己建立的每個功能生成測試，確保後續修改不會破壞既有功能。

應用軟體的價值將趨近於零

Masad 做出一個大膽預測：所有應用軟體的成本最終都會趨近於零。他不確定是明年還是後年，但肯定是以「年」為單位的時間尺度。當任何人都能用一句話生成任意複雜度的軟體，應用程式的價值就會崩跌。

他舉了一個真實案例。Replit 的 HR 同事 Kelsey 從來沒寫過程式，她需要一個組織圖軟體，有一些客製需求，像是要連接公司的薪資系統 ADP。她在市場上找不到完全符合需求的產品，那些軟體要價每年數萬美元。於是她決定自己做，花了不到一週、大約三天，就做出一個 Replit 內部正在使用的組織圖工具。這個工具拿到市場上賣，完全可以標價數萬美元年費。一個 HR 專業人士，三天做出能賣錢的軟體——這在今天已經發生了。把這個趨勢往後推幾年，軟體產業會被徹底顛覆。

這不只影響軟體業，也會改變企業的運作方式。自工業革命以來，專業分工一直是經濟運作的核心邏輯。工廠裡每個人負責產品的一小部分，組裝線上每個崗位都高度專門化、可替換。但當你的 HR 專員同時也是軟體工程師、也可能是行銷人員、也能快速學會任何技能——因為有 AI Agent 幫忙——工作就會變得更不專門化、更不封閉。

Replit 自己已經開始這樣做了。他們第一次建立真正的產品團隊，但這個團隊裡，設計師、工程師、產品經理的角色經常由同一個人擔任。組織架構會從階層式變成網絡式，更像開源專案而不是傳統公司。每個員工早上醒來，任務不再是「寫這封行銷信」或「優化這個按鈕」，而是「讓公司成功」。每個人都是創業者。

主權個人的崛起

Masad 引用了一本 1980 年代的書《主權個人》（The Sovereign Individual）。這本書預測了加密貨幣、遠端工作等趨勢，書中寫道：「想法將成為財富。無論功績從何處產生，都將獲得前所未有的回報。當最大的財富來源是你腦中的想法而非實體資本，任何能清晰思考的人都可能變得富有。」

Masad 舉了中本聰的例子。一個人，寫了一篇論文、寫了軟體、發布出去，創造了超過一兆美元的價值。我們甚至不知道這個人是誰。這種「主權個人」——被科技和 Agent 高度賦能、能夠獨自創造巨大財富的個體——將成為常態。更重要的是，機會的取得將變得普世化。不管你在矽谷還是世界任何角落，只要能清晰思考、善用這些工具，就有可能成為主權個人。

協作方式也會改變。大家都在談論「十億美元單人公司」，但 Masad 認為更有趣的是，你能快速組建一群人或 Agent、完成任務、然後解散。有時候這整個過程可能在一兩天內發生。你以為在網路上跟你合作的是人類，其實是別人派出的 Agent。當交易成本趨近於零，全職雇用員工的理由也會減少。就像今天叫 Uber 只需要按一個按鈕，未來找一個開發者——不管是 Agent 還是真人——也會同樣簡單。

這也是為什麼 Masad 認為 Replit 必須轉型。當應用軟體歸零，Replit 不能只是「做應用的平台」，而必須成為「用軟體解決問題的平台」。今天的流程是：Agent 做出軟體，使用者用軟體解決問題。但軟體只是中間步驟。未來，Agent 應該直接解決問題——你告訴它你的目標，它自己決定需要什麼軟體、怎麼運作、需要買什麼硬體或感測器，然後全部搞定。Replit 要生存，就必須成為這樣的通用問題解決器。

我的觀察

Amjad Masad 這場演講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他選擇的戰場。當整個產業都在卷模型能力——誰的推理更強、誰的上下文更長、誰的 benchmark 更高——Replit 選擇了一個不同的定位：我不做模型，我做 Agent 的「作業系統」。

這是一個聰明的生態卡位。模型是 OpenAI、Anthropic、Google 這些巨頭的戰場，新創公司很難在那裡勝出。但 Agent 要真正有用，光有聰明的大腦不夠，它需要手腳、需要工具、需要一個能安全運作的環境。Replit 打造的交易式檔案系統、原子快照、copy-on-write 分支——這些聽起來很基礎設施的東西，其實是讓 Agent 能夠「試錯」的關鍵。一個 Agent 能同時分叉出十個版本的自己、用十種不同方式解決問題、然後選最好的那個合併回來——這種能力不是來自模型本身，而是來自運行環境的設計。

更深層的洞見是他對「軟體歸零」的詮釋。很多人聽到這個預測會問：「那 Replit 怎麼賺錢？」Masad 的回答是，應用層歸零不代表價值消失，而是價值重新分配。價值會從「賣軟體」轉向「解決問題」。今天你付費買 SaaS，未來你付費給能幫你達成目標的 Agent。軟體變成手段而非目的。

這對台灣軟體業者是警訊也是機會。警訊是，如果你的商業模式是「賣一套系統收年費」，而這套系統的功能是標準化的、可被一句話提示詞重現的，那你的護城河正在消失。機會是，如果你有深厚的領域知識——真正理解某個產業的痛點、流程、眉角——這些知識不會被輕易取代。Masad 在 Q&A 中也強調，打造 Agent 公司最重要的不是技術能力，而是領域知識。那個最懂合規、最懂會計、最懂你所在產業的人，才最有資格打造該領域的 Agent。

Replit 的故事告訴我們，AI 時代的競爭不只是「誰的模型更強」，還有「誰的基礎設施更完整」。當 Agent 成為新的運算單位，它們棲息的環境——那個讓它們能安全試錯、自主付費、互相協作的生態系——將成為新的平台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