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裔研究長的 OpenAI 保衛戰:從送湯之戰到政變之夜
OpenAI 研究長陳信翰是在台灣長大的台裔美國人。在這集 Podcast 中,他談人才爭奪戰的「送湯之戰」、2023 年政變期間如何團結研究團隊、以及管理 300 個研究專案的哲學。對台灣讀者而言,這位新竹實中校友的經歷與思維,是理解全球 AI 權力核心運作的珍貴窗口。
本文整理自 Ashlee Vance 主持的 Core Memory Podcast,受訪者為 OpenAI 研究長陳信翰(Mark Chen)。
為什麼台灣讀者該關注這個人
在全球 AI 競賽的權力核心,有一位台灣長大的研究長。
陳信翰在美國出生,高中時隨家人返台,就讀新竹實驗中學雙語部。他的母親邱瀞德是清華大學資訊系統與應用研究所所長,父親陳建任曾任聯亞光電董事長。在台灣期間,他參加清大先修課程,在 AMC10、AMC12 和 AIME 數學競賽中均獲滿分,最終進入麻省理工學院攻讀數學與資訊工程雙學位。
如今,他是 OpenAI 的研究長,管理約 500 人的核心研究團隊、300 個研究專案,以及決定哪些專案能獲得珍貴的 GPU 運算資源。Sam Altman 稱他是「OpenAI 最受歡迎的主管之一」。
這不只是一個台裔成功的故事。陳信翰在這集訪談中分享的人才策略、研究管理哲學、以及危機領導經驗,對於任何想理解「全球頂尖 AI 實驗室如何運作」的人來說,都是珍貴的第一手資料。
送湯之戰:Zuckerberg 親自下廚也挖不走人
AI 產業的人才爭奪戰有多激烈?激烈到 Meta 執行長 Mark Zuckerberg 會親自下廚煮湯,送到 OpenAI 員工家門口。
陳信翰在訪談中首度公開談論這場「送湯之戰」(Soup Wars)的內幕。他說,在 Meta 成功從 OpenAI 挖走任何人之前,他們已經鎖定了他一半的直屬部下——但全部被拒絕了。
「Zuckerberg 親手煮了湯,送到我們員工家。」陳信翰說。這個舉動讓他震驚,但也讓他學到一課:頂尖人才的爭奪,需要這種程度的用心。於是他也開始送湯——當然不是自己煮的,而是訂購高級餐廳的湯品——送給那些正在被 Meta 挖角的員工。
但送湯只是表面。真正的問題是:為什麼 OpenAI 能留住人?
陳信翰的答案很直接:「我們不跟 Meta 比薪資。」他說,OpenAI 開出的薪資明顯低於 Meta 的報價,但員工依然選擇留下。這給了他極大的信心——人們真的相信 OpenAI 的願景和發展潛力。
更關鍵的是這句話:「即使是那些離開去 Meta 的人,我也沒聽過任何人說 AGI 會在 Meta 先做出來。每個人都對 OpenAI 的研究計畫非常有信心。」
這透露了人才爭奪戰的核心邏輯:薪資可以比較,但「你相不相信這裡能做出改變世界的東西」無法用數字衡量。Meta 有錢,但 OpenAI 有使命感——至少在研究人員眼中是如此。
陳信翰也承認,這場戰爭不會結束。「我們永遠都在被攻擊。任何新公司成立,第一個挖角對象就是 OpenAI。他們想要我們的專業、我們的願景、我們的世界觀。」但他說,目標不是留住世界上每一個人,而是「信任我們培養人才的管道,辨識出關鍵人物,然後把他們留住」。
管理 300 個專案的方法:不追趕,只開創
陳信翰和共同研究長 Jakob Pachocki 每一到兩個月會做一次大盤點:把 OpenAI 所有的研究專案列成一張大試算表——大約 300 個專案——然後逐一深入理解、排序優先級。
這聽起來像是官僚作業,但陳信翰說這是維持 OpenAI 研究文化的關鍵。
「OpenAI 和其他大型實驗室最大的不同,是我們一直把核心探索性研究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他說。「我們不做複製其他實驗室成果的事,不追趕其他實驗室的基準測試分數。我們的核心業務是找出下一個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
這種策略需要抵抗很大的誘惑。當競爭對手發布新模型、在某些基準測試領先時,最自然的反應是「我們也要趕快做一個」。但陳信翰認為這是陷阱。
「你隨時都可以說:我要發布一個漸進式更新,讓我在某個指標上領先競爭對手幾週或幾個月。但我不認為這是長期可持續的做法。」他說。「因為如果你破解了下一個典範,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你會主導它的演進方向,你會理解所有相關的研究分支。」
他舉了 OpenAI 在強化學習(RL)上的押注為例。兩年多前,OpenAI 決定大力投入「在語言模型上實現強化學習」——這在當時是不受歡迎的賭注,因為預訓練和後訓練的機器都運作得很好,為什麼要投資其他東西?但今天,「思考型語言模型」已經是不可或缺的基礎能力。
「我們就是要做這種大膽的賭注,」陳信翰說,「找出如何擴展規模、建立演算法,讓我們能運用比現在多好幾個數量級的運算資源。」
這種「不追趕、只開創」的哲學,也反映在 GPU 資源分配上。陳信翰透露了一個可能讓很多人驚訝的數字:OpenAI 投入「探索性研究」的運算資源,比「訓練實際產品模型」的資源還要多。換句話說,大部分的 GPU 不是用來做 ChatGPT 的下一個版本,而是用來探索那些可能失敗、但一旦成功就會改變一切的研究方向。
政變之夜:「我不能失去任何一個人」
2023 年 11 月,OpenAI 經歷了那場震驚科技圈的「政變」——Sam Altman 被董事會解職,然後在幾天內戲劇性地回歸。
陳信翰在訪談中首度詳細談論那幾天他做了什麼。
「那真的是我人生的關鍵時刻。」他說。「在政變發生後的那幾天,充滿了不確定性。我和 Nick Barrett 感受到一種責任——狼群就在門口。每個人都接到競爭對手實驗室的電話:『你應該來這裡工作。』」
陳信翰給自己設定了一個目標:不能失去任何一個人。
他的做法是:打開自己家的大門。讓員工有地方可以來、可以發洩焦慮、可以和領導層保持聯繫、可以感覺自己能做出改變。他每天開著車在幾個同事的家之間來回穿梭,維持團隊的凝聚力。
「隨著時間過去,大家真的感受到『我們是一體的』這種精神。我們在想:怎麼做出改變?怎麼向世界表明我們團結在一起?」
那就是簽名請願書誕生的時刻。
陳信翰說,這個想法在凌晨兩點成形。到了早上,超過 90% 的研究團隊都簽了名。「每個人都在打電話給朋友:『你加入了嗎?』」
最後,將近一百人簽署了那份支持 Sam Altman 回歸的請願書。OpenAI 的研究團隊用集體行動,向董事會和全世界表明了立場。
這段經歷也塑造了陳信翰現在的管理風格。即使在「政變」結束後,他說自己對研究團隊依然有強烈的保護欲。後來當共同創辦人 Mira Murati 和 Barrett 離開創立新公司時,他有一個月的時間幾乎住在辦公室。
「我需要保護研究。」他說。「感覺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樣。」
從華爾街到 AI:競爭、開放與持續學習
陳信翰的職業生涯不是一條直線。MIT 畢業後,他去了華爾街做高頻交易(High-Frequency Trading)。那是一個高度競爭、極度保密的世界——當你發現什麼有用的東西,第一反應是盡可能不讓任何人知道,因為你的知識就是你的價值。
「那是一個封閉的生態系。」他說。「四五年後我醒來,發現我們還在跟同一群人競爭。每個人都快了一點,但世界真的因此改變了多少?」
轉折點是 2016 年的 AlphaGo 對戰李世乭。陳信翰沒有下圍棋,但那場比賽中 AI 展現的創造力深深吸引了他。他開始在工作之餘自學 AI,目標是重現 DeepMind 的 DQN(Deep Q-Network)——那個能用超人類水準玩 Atari 遊戲的演算法。
2018 年,他加入 OpenAI,當時公司只有大約 20 人。他是 Ilya Sutskever 唯一的「研究員」(Resident)——一個為非 AI 背景的人才設計的培訓計畫,類似六個月的濃縮博士班。
「我很幸運。」他說。「Ilya 負責我的專案、我的課程、我的學習。我會去問他:『這是什麼?為什麼大家要研究這個?』」
從個人貢獻者到管理者的轉變並不容易。陳信翰說他一開始很猶豫,不確定管理是不是適合自己的技能。但他的主管們一路支持他——Wojciech 推薦他領導 Codex 專案,Bob 持續為他爭取晉升機會。
「我從來沒有主動要求升職。」他說。「一切都是自然發生的。沿途每個人都給了我很好的建議。」
他現在相信,管理能力主要來自經驗累積,而不是天賦。「我認為管理就是要實戰練習。沒有比 OpenAI 更好的練習場了——這裡永遠有挑戰要解決。」
我的觀察
「薪資 vs. 信仰」的人才留存啟示
陳信翰說 OpenAI 不跟 Meta 比薪資,但員工願意拿較低薪留下。這背後的關鍵是那句話:「沒有人相信 AGI 會在 Meta 先做出來。」
這對台灣科技公司是重要的提醒。我們常常陷入「加薪才能留人」的思維,但真正的黏著劑是使命感——「你相不相信這裡能做出改變世界的東西」。當然,這不代表薪資不重要,而是說:如果你只能靠錢留人,那你的人才策略已經輸了一半。
值得注意的是,OpenAI 近期也在補課——大規模調薪、改善股票流動性。陳信翰的說法是官方敘事,但不代表不真實。它揭示的是:在 AI 人才市場,薪資是基本門檻,但「相信這裡會贏」才是決勝點。
台灣教育的隱藏優勢
陳信翰在訪談中提到,從美國搬到台灣念高中是一場「文化衝擊」(culture shock)——穿制服、學校有鐵絲網圍牆、體制的彈性和自由度較低。但他也說:「這也教會了我一些東西。」(It also teaches you something.)
這讓我想到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台灣的競爭壓力教育雖然被批評,但確實培養出一批在全球頂尖 AI 公司擔任要職的人才。陳信翰在 AMC、AIME 數學競賽的滿分成績,清大先修課程的訓練,都是這個體系的產物。
這不是說台灣教育不需要改進。但在檢討的同時,也許我們該思考:那些「高強度訓練」到底培養了什麼能力?是解題技巧?還是面對困難不退縮的韌性?
政變之夜的領導力測試
2023 年 11 月那幾天,陳信翰展現的是教科書等級的危機領導。
他做對了幾件事:第一,設定清楚的目標(「不能失去任何一個人」);第二,創造實體空間讓團隊凝聚(開放自己的家);第三,維持資訊流通(讓員工和領導層保持聯繫);第四,把集體焦慮轉化為集體行動(簽名請願)。
最後那一點特別重要。在混亂中,人們需要的不只是安慰,而是「我能做點什麼」的感覺。簽名請願書讓每個人都有機會表態、參與、感覺自己正在影響局勢。這比任何演講都更能凝聚團隊。
對於任何可能面臨組織危機的主管來說,這是值得記住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