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開發實戰

AI 不只是高級拼字檢查:矽谷創投人的「咒語理論」,以及讓 AI 自主跑七小時的 Ralph 遞迴工程法

對 AI 極度挑剔的 Slow Ventures 創辦人 Sam Lessin 首度承認被 AI 驚豔——不是因為自動完成,而是他讀了冷門書後用獨特提問從 AI 得到全新洞見。他稱之為「施咒」。同時,矽谷正流行一種叫 Ralph 的遞迴工程法,讓 AI 根據 PRD 自主執行六到七小時。Ben Affleck 也在 Joe Rogan 節目上指出了 AI 的根本限制:模型會回歸平均值。

來源: More or Less Podcast

本文整理自 More or Less Podcast 2026 年 1 月 23 日播出的單集「From ClawdBots to Sauna Bros: Silicon Valley in 2026」。


這些人是誰?為什麼值得聽

More or Less 是矽谷核心圈的週播科技 Podcast,由兩對夫妻共同主持——他們既是朋友、也是矽谷最活躍的創投人和媒體人:

Sam Lessin 是 Slow Ventures 共同創辦人暨普通合夥人,管理近 10 億美元資本,兩度入選 Forbes「Midas 種子投資人」25 強。他在 2010 至 2014 年間擔任 Facebook 產品副總裁,創辦過 drop.io(被 Facebook 收購)和 Fin。Sam 對 AI 炒作向來高度懷疑,自稱「對 99.999% 的 AI 應用抱持疑慮」——這也是為什麼他承認被 AI 驚豔這件事格外值得關注。

Dave Morin 是 Offline Ventures 共同創辦人,該基金由 Apple 作為錨定投資人,首期募集 1 億美元。他是 Facebook 早期員工,共同打造了 Facebook Platform 和 Facebook Connect,後創辦社群應用 Path。Dave 最近幾週大量使用 ClawdBot(Claude 的電腦使用功能),並深入研究各種 AI 工程方法。

Brit Morin 是 Offline Ventures 共同創辦人,曾在 Apple 和 Google 任職,後創辦 Brit+Co 並獲得 4500 萬美元創投資金,現為 Life360(NASDAQ: LIFE)董事。

他們三人都不是 AI 研究員,而是在第一線用 AI 工具做事、投資 AI 公司的實踐者。他們的觀點代表的是「聰明使用者」的視角,而非技術開發者的視角。

99.999% 是拼字檢查,剩下的 0.001% 是魔法

要理解 Sam Lessin 為什麼對 AI 的態度突然出現裂縫,得先理解他有多懷疑。

Sam 把目前絕大多數人使用 AI 的方式歸為兩大類:「自動完成」(auto-complete)——幫你補完句子、整理格式、潤飾文字;以及「自動壓縮」(auto-compress)——幫你摘要文章、濃縮資訊、精簡表達。即使是最炫的 ClawdBot,在他看來做的也主要是這些事。「它很有效率,讓我不用為某些事僱工程師,」他說,「但它不會改變你看事情的方式。」

Dave 在旁邊忍不住開了一槍:他發現 Sam 之前在 Twitter 上發表的一篇文章〈The Future is Flat Earth〉看起來太完美了,「明顯有 AI 的痕跡」。Sam 大方承認他確實用 AI 處理過那篇,但馬上補了一個關鍵區分——「那是一個我不太在意的想法,所以無所謂。但對於我真正在乎的想法,我絕對不會那樣做。」

然而,就在這個極度懷疑的基調之下,Sam 首次承認他有了一次完全不同的體驗。他在讀一本相當冷門的書時,產生了一個半成形的想法。他試著把自己的高層次框架丟給 Gemini,結果 AI 回傳了一些他根本不知道的背景脈絡和資訊連結。這不是 AI 幫他把想法寫得更漂亮,而是 AI 給了他通往「其他思考」的捷徑——那些他原本不會走到的知識路徑。這個互動變成了一個迭代過程,Sam 越問越深,AI 越回越有料。

他用「施咒」(incantation)這個詞來形容這種體驗。

咒語理論:問題比答案重要

Sam 接著把這個個人體驗上升到了理論層次。他引用了道格拉斯·亞當斯《銀河便車指南》(The 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裡的著名概念——在一個答案唾手可得的世界裡,真正值錢的不再是答案本身,而是問題。「你要成為世界上最好的提問者,」Sam 說,「然後問題就變成:你的問題有多獨特?」

他的邏輯鏈是這樣展開的:如果你讀了別人沒讀過的書,你腦中的素材就和大多數人不一樣。如果你又能把不同領域的問題連結起來,你的思考路徑就是獨特的。用這些獨特素材向 AI 提問,你的「咒語」就是別人施不出的——而 AI 給出的回應自然也就更有價值,因為輸入本身就不是平均值。

這就是為什麼 Sam 說,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需要「回去更仔細地重讀某些東西」。以前他對 AI 的輸出態度是「還行,就這樣吧」,但這次不一樣——AI 反過來讓他覺得自己的知識儲備還不夠深,需要回去補課才能問出更好的問題。

Ben Affleck 的反面論證:模型會回歸平均值,但可以被「柔道」推偏

Dave 在這裡引入了一段精彩的外部佐證。他提到 Ben Affleck 和 Matt Damon 最近上 Joe Rogan Experience(第 2440 集)時談到 AI 的觀點,認為這段對話完美地說明了 Sam 的咒語理論為什麼成立。

Affleck 在那集訪談中直言 AI 寫作品質很差,而且原因非常根本。他的原話是:AI 模型的數學本質就是壓縮和回歸平均值(go to the mean)。換句話說,AI 擅長的是產出「大多數人會寫的東西」,而正因為如此,它的產出注定平庸——不是因為技術不夠好,而是因為「平均值」本身就是這套系統的設計目標。Affleck 不認為更大的模型能解決這個問題,因為更大只是讓「平均」算得更精準,不會讓產出變得更獨特。

Matt Damon 從另一個角度補充了這個觀點。他描述了好萊塢電影《The Smashing Machine》中的一個場景——Dwayne Johnson 在一場戲中展現出極為震撼的情感張力,而那個張力來自他自身真實的創傷經歷。「你可以讓 AI 學會 Dwayne 的臉部表情,把它移動到不同的角度,」Damon 說,「但沒有他媽的 AI 能做到『那個』。」所謂「那個」,指的是人類把自身經歷轉化為藝術表達的能力——這不是資料壓縮可以模仿的。

Dave 把 Affleck 和 Damon 的觀點接回了 Sam 的咒語理論:「要讓 AI 做出它不會自然去做的事——合成不尋常的東西、走向偏門方向——需要某種『柔道式操作』(judo)。大多數人不願意花這個功夫,但這是做得到的。」

這裡的「柔道」比喻值得拆解。柔道的精髓不是以力取勝,而是借力使力——利用對手的力量加上自己的巧勁,把對手摔向你想要的方向。對應到 AI 使用上:模型的「力量」是它龐大的知識庫和推理能力,而你的「巧勁」是你獨特的提問角度。當你的輸入夠偏門、夠出乎意料,模型就不會落入「回歸平均值」的預設路徑,而是被你推向一個它不會自然到達的地方。這不是 prompt engineering 的語法技巧——不是「請用某某格式回答」或「扮演某某角色」——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思維方式:你得先擁有足夠冷門的知識儲備,才能問出足夠獨特的問題。

Dave 認為,這種人類提供方向感和獨特視角、AI 提供速度和廣度的組合,可能是一種全新的知識創造形式。兩者結合產生的東西,比任何一方單獨做到的都更有趣。

Ralph 遞迴工程法:讓 AI 自主工作六到七小時

如果「咒語理論」是關於如何在一次對話中從 AI 得到超越平均值的答案,那麼 Dave 接下來介紹的 Ralph 遞迴工程法,就是把同樣的邏輯延伸到了更長的時間尺度。

Ralph 得名自美國動畫《辛普森家庭》(The Simpsons)中的角色 Ralph Wiggum——一個智商不高但永遠樂觀、從不放棄嘗試的小孩。這個名字精準地捕捉了這套工程方法的精神:不怕失敗,持續迭代。

從一個五行腳本到工程典範轉移

Ralph 的起源出乎意料地簡單。2025 年 5 月,一位名叫 Geoffrey Huntley 的澳洲開源開發者面對一個所有 AI 使用者都遇過的問題:上下文窗口有限,但你想完成的任務可以無限長。他寫了一個五行的 Bash 腳本,核心想法是「上下文工程」——把 AI 每一輪的所有輸出(包括成功的結果、錯誤訊息、甚至完全失敗的嘗試)都回饋為下一輪的輸入。這就像一個壓力鍋:上一輪的失敗不會被遺忘,而是成為下一輪的學習材料。

到了 2025 年底,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負責人 Boris Cherny 看到了這個技巧的潛力,將它正式化為 ralph-wiggum 外掛,整合進了 Claude Code 的工具鏈。2026 年初,Ralph 已經成為 AI 工程社群最熱門的話題之一。

它怎麼運作?

Ralph 的核心概念其實不複雜,但設計上有幾個關鍵的巧思。首先,你寫一份 PRD(產品需求文件),或者更常見的做法是跟 AI 一起寫——在 Claude Code 的 plan mode 裡,你描述你要什麼,AI 幫你生成一份結構化的 JSON 格式 PRD,每個任務都有一個 passes 欄位標記完成狀態。然後 AI 開始根據 PRD 逐步執行任務,每完成一個就標記已完成、把學到的經驗寫進進度檔案,再進入下一個任務。

這裡最關鍵的設計是:進度不是保存在 AI 的上下文窗口裡,而是保存在你的檔案和 Git 歷史裡。 當一個 AI 代理的上下文窗口填滿了,系統會關掉它、啟動一個全新的代理。這個新代理不需要重新理解整個專案——它只需要讀取上一個代理留在檔案系統裡的進度紀錄,就能從斷點繼續。這就像工廠裡的輪班制:白班下班前把進度寫在白板上,夜班接手後一看就知道要從哪裡繼續。

Ralph 還內建了回饋循環——自動化測試、型別檢查、語法驗證等機制會持續告訴 AI 它是否在正確的軌道上。沒有這些護欄,AI 可能會產出看似正確但實際有問題的程式碼,然後在錯誤的方向上越走越遠。有了回饋循環,每一輪迭代都會自我校正。

兩種使用方式

在實際操作上,Ralph 有兩種模式。第一種是 HITL(Human-in-the-Loop)模式,像結對程式設計一樣,你在旁邊觀看、引導、偶爾介入修正方向,適合學習 Ralph 的工作方式和處理關鍵任務。

第二種是 AFK(Away-From-Keyboard)模式,也就是讓 AI 完全自主執行。Dave 提到有人用類似的方法讓 Cursor 花七天時間,完全自主地建構出了一整個網頁瀏覽器。這聽起來不可思議,但邏輯上是通的:只要 PRD 寫得夠清楚、回饋循環夠完善、完成條件夠明確,AI 就能一直迭代下去,直到所有任務都通過驗證。當然,使用 AFK 模式時建議限制迭代次數——小任務 5-10 次,大任務 30-50 次——避免無限循環產生的意外狀況。

Sam 的精準吐槽

Sam 聽完 Dave 對 Ralph 的描述後,以他一貫的風格回應:「這就像你把 Cursor 送去做死藤水(Ayahuasca)儀式。」Dave 接話:「沒錯,就像你說——請去和上帝對話,然後帶一個瀏覽器回來。」

笑歸笑,但這個比喻背後的觀察很認真。死藤水儀式的特點是:你不知道過程中會發生什麼,但你相信最終會得到某種洞見。Ralph 式的長時間自主執行也是一樣——你不逐行控制 AI 寫了什麼程式碼,而是設定好目標和護欄,然後信任這個遞迴過程本身會找到通往完成的路。

從短咒語到長咒語

把整集節目的這兩段討論放在一起看,Dave 整理出了一個清晰的光譜。一端是「短咒語」——Sam 描述的那種體驗:讀了一本冷門書,帶著獨特框架向 AI 提問,幾分鐘內得到意想不到的洞見。另一端是「長咒語」——Ralph 式的遞迴工程:寫好 PRD,讓 AI 自主執行六到七個小時,甚至像 Cursor 建瀏覽器那樣跑上七天。

兩者的共同點,也是這整段對話最核心的結論:人類的價值在於設定方向,AI 的價值在於執行和探索。 差異只在於時間尺度和自主程度。短咒語是幾分鐘內的思維碰撞,長咒語是數小時甚至數天的自主建構,但兩者都需要人類先提供足夠獨特的輸入——一個好問題,或者一份好的 PRD。

我的觀察

Sam Lessin 的「咒語理論」和 Ben Affleck 的「回歸平均值」論點,其實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Affleck 說得對——模型的預設輸出就是平均值,這是它的數學本質。但 Sam 的經驗證明了另一半真相:如果你的輸入夠偏門、夠獨特,你就能把模型推向它不會自然到達的地方。AI 不是自動產生天才想法的機器,而是一面鏡子——你投入什麼,它就放大什麼。投入平庸的問題,得到平庸的答案;投入獨特的框架,才有可能得到超越平均值的回應。

這指向一個更深層的觀點:AI 時代最稀缺的不是答案產生能力,而是「問出好問題」的能力。 這跟我一直在觀察的「AI 素養」趨勢完全一致。未來的 AI 素養不會是學會 prompt engineering 的語法——那些技巧遲早會被工具化和自動化。真正的素養是培養跨領域知識的廣度,以及連結不同概念的能力。Sam 的經驗就是最好的例證:他讀了一本冷門書、帶著半成形的想法去提問,正是因為這個框架夠獨特,AI 才給出了超越平均值的回應。如果他用的是一般人都會問的問題,得到的自然就是一般人都會得到的答案。

對所有知識工作者來說,啟示很直接:讀越多冷門的書、累積越多非典型經驗,你的「咒語」就越獨特,AI 對你的價值就越大。 反過來說,如果你只讀暢銷書、只關注主流話題,你問出的問題就和其他所有人一樣,AI 給你的答案也和給其他人的一樣——那你用 AI 就真的只是在用一個高級拼字檢查,了不起幫你省點打字時間。

而 Ralph 遞迴工程法把這個邏輯延伸到了軟體開發的領域。不再是「問一個好問題」,而是「寫一份好的 PRD」,然後讓 AI 自主探索執行。人類的角色從「逐行寫程式」變成「定義問題和驗收成果」。這不是取代工程師,而是把工程師的工作往上推了一個抽象層次——就像組合語言讓位給高階語言、高階語言讓位給框架一樣,每一次抽象層次的提升,人類都能把注意力放在更高層次的問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