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矽谷種子輪 FOMO 陷阱:投了 Anthropic 種子輪 100 萬,為什麼還不夠回本一個基金?

矽谷 Podcast「More or Less」四位主持人拆解 AI 新創天價種子輪的迷思。即使在 2023 年投入 Anthropic 種子輪 100 萬美元,今天賺到 8000 萬——聽起來驚人,但對一個種子基金來說遠遠不夠。再加上 Thinking Machines Lab 高管集體出走,暴露了 AI 新創「投人不投事」的根本風險。

來源: More or Less Podcast

本文整理自 More or Less Podcast 2026 年 1 月 23 日播出的單集「From ClawdBots to Sauna Bros: Silicon Valley in 2026」。


這些人是誰?為什麼值得聽

More or Less 是矽谷最有內味的科技 Podcast 之一,四位主持人全是圈內人:

Sam Lessin 是 Slow Ventures 共同創辦人暨普通合夥人,管理近 10 億美元資本,曾兩度入選 Forbes「Midas 種子投資人」25 強。他在 2010 至 2014 年間擔任 Facebook 產品副總裁,更早之前創辦了 drop.io(後被 Facebook 收購)。Sam 以直言不諱著稱,對 AI 炒作向來抱持高度懷疑態度。

Dave Morin 是 Offline Ventures 共同創辦人,該基金由 Apple 作為錨定投資人,首期募集 1 億美元。他是 Facebook 早期員工,共同打造了 Facebook Platform 和 Facebook Connect,後來創辦社群應用 Path。

Brit Morin 同樣是 Offline Ventures 共同創辦人暨管理合夥人,曾在 Apple 和 Google 任職,後創辦 Brit+Co 並獲得 4500 萬美元創投資金。她也是 Life360(NASDAQ: LIFE)公開上市公司的董事會成員。

Jessica Lessin(本集因出席達沃斯論壇缺席)是 The Information 創辦人兼執行長,這是全球最具影響力的科技訂閱媒體之一。她曾在《華爾街日報》擔任記者和編輯八年,是 Apple 的專線記者。

這四個人加起來——兩個創投基金、十幾年的 Facebook/Apple/Google 經歷、一個頂尖科技媒體——他們的觀點不是外部分析師的猜測,而是矽谷內部人士的第一手判斷。

天價種子輪的算術問題

2026 年初的矽谷瀰漫著一種特殊的焦慮。每個人都在回望 2023 年,懊悔自己沒有投進 Anthropic 或 OpenAI。這股 FOMO 推動了一波荒謬的天價種子輪:Humans&——一家成立僅三個月、約 20 人的 AI 新創——以 44.8 億美元估值募集了 4.8 億美元;前 OpenAI 技術長 Mira Murati 創辦的 Thinking Machines Lab,則從 20 億美元種子輪、120 億美元估值起步,據報正在談判 500 億美元的新一輪。

Sam Lessin 對這些數字完全不買單。他做了一筆大多數人不願面對的算術:即使是 OpenAI 的種子投資人,經過後續多輪稀釋和結構重組,目前的回報大約只有 25 倍。25 倍聽起來不錯,但對一個種子基金來說,這根本不是能回本整支基金的投資——種子基金需要的是那種單筆就能回本整個基金的超級回報,而 25 倍遠遠不到這個門檻。

Dave Morin 的實際數字更殘酷。他跑了 Anthropic 的模型:假設你在 2023 年以種子輪投入 100 萬美元,到今天大約值 8000 萬。8000 萬美元聽起來是一筆巨款,Dave 也說他不想嫌棄,但這仍然不是一個基金回報級的成果。對管理數億美元的種子基金而言,單筆投資需要帶來數倍於基金規模的回報才算成功——8000 萬在這個尺度下只是「還不錯」,而不是「改變遊戲規則」。

這就引出了一個反直覺的結論:Sam 回顧 Slow Ventures 的投資組合,發現真正讓他們賺大錢的案子,估值全部低於 1000 萬美元。他最近才用 25 萬美元各買下兩家公司 10% 的股份——這種小額、高持股比的交易,反而才是種子投資回報最好的姿勢。那些追逐 AI 明星的天價種子輪,從數學上就注定不會是好投資。

當你唯一的資產隨時可以走人

估值虛高只是問題的一半。就在節目錄製前幾天,Thinking Machines Lab 的故事從「估值神話」急轉直下變成了一場人才大逃殺。

共同創辦人兼技術長 Barret Zoph 被解職——據報導是因為向競爭對手洩露機密——隨即回到了 OpenAI。另一位共同創辦人 Luke Metz 和資深研究員 Sam Schoenholz 也跟著一起歸隊。再加上更早之前另一位共同創辦人 Andrew Tulloch 離開去了 Meta,這家公司的創始團隊在短短幾個月內就拆掉了一半。而這一切發生的時候,Thinking Machines Lab 正在談判 500 億美元估值的新一輪融資。

Brit Morin 點出了問題的核心結構:這些天價種子輪投的是人,而不是技術、產品或市場。當這些人說走就走,投資人手上剩下的就是一個空殼。Sam 的分析更為犀利——他認為現在的 AI 新創本質上是「純人力資本」的生意,沒有實體資產、沒有專利護城河、沒有網路效應。在一個競爭對手隨時願意付十倍薪水的市場裡,忠誠度就是一句空話。他用「NFL 文化」來形容這種狀態:共同創辦人的頭銜被輕率地分發,但底下的人員流動極度傭兵化,一旦感覺不對就立刻轉隊。

Dave Morin 的困惑則更帶有一種老派矽谷人的感傷:「什麼時候開始,加入一家公司六個月到一年就離開,在矽谷變成了可以接受的事?」答案其實很簡單——當機會成本高到離譜的時候,任何文化規範都擋不住經濟引力。

只有兩種方式能賺到錢

面對這個亂局,Sam 提出了他 2026 年初的核心投資框架。他認為現在只有兩種方式能在 AI 領域建立成功的公司。

第一種是擁有一個別人不知道的祕密,然後資本效率極高地執行。這是傳統種子投資的甜蜜點,也是 Sam 自己最擅長的領域——找到一個獨特洞見,用少量資金快速驗證,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建立起產品和客戶基礎。

第二種是擁有敘事權。當所有人都同意某件事是好點子(比如「AI 將改變一切」),差異化就不在技術層面,而在於誰能「擁有」這個故事、獲得更便宜的客戶取得成本。但要擁有敘事權,你需要的資本量比第一種多出好幾個數量級。

問題就在這裡:多數天價種子輪的公司走的明明是第二條路——大量燒錢搶佔敘事——但投資人用的卻是第一條路的估值邏輯,期待那種小額投資帶來百倍千倍回報的奇蹟。這兩套邏輯根本對不上,數學注定不會成立。

我的觀察

這集節目揭露的核心矛盾,不只是估值虛高那麼簡單,而是整個 AI 投資的結構性錯位。AI 公司的估值建立在「將改變一切」的宏大敘事上,但種子投資的回報邏輯卻被「改變一切所需要的天文數字資本」給摧毀了——資本密集意味著持續稀釋,持續稀釋意味著早期投資人的回報倍數被壓縮到不夠看。

Sam Lessin 說得很直接:真正讓他賺大錢的投資全部低於 1000 萬估值。這暗示了一個 VC 圈不太想承認的現實——AI 時代最大的贏家可能不是投資人,而是那些能拿到高薪加股權、然後隨時跳槽的頂尖 AI 工程師。 他們不需要承擔創業風險,不需要等待退出事件,只要每隔一兩年換一家公司,就能在每一站都拿到頂級的薪資和股權包裹。

Thinking Machines Lab 的故事就是最鮮明的寫照。當一家公司的唯一資產是人,而這些人的市場價值每一季都在飆漲,忠誠度就變成了最昂貴的奢侈品。OpenAI 應用部門執行長 Fidji Simo 在社群媒體上宣布挖角成功時,輕描淡寫地說這件事「已經準備了好幾週」。幾週的時間,就足以讓一家估值 120 億美元的公司失去半數核心團隊。

對投資人來說,這是一個必須正視的結構性問題:與其花 100 萬去搶一個 45 億估值的種子輪名額,不如先問自己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你投的到底是一家公司,還是一張隨時可能被撕碎的人事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