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產業動態

「我不太相信,但所有人都在發財」——Benedict Evans 談 AI 泡沫、產品化困境與 Nvidia 的未來

科技分析師 Benedict Evans 在 The Circuit Podcast 深度剖析 AI 產業現況:FOMO 是泡沫的最純粹徵兆、ChatGPT 看起來比實際更像產品、模型正在商品化、Nvidia 可能重蹈 Sun Microsystems 覆轍。他認為我們還處於 1997 年的網路時代,太多問題尚未有答案。

來源: The Circuit Podcast

本文整理自 The Circuit Podcast 2025 年 12 月播出的單集,由 Ben Bajarin 與 Jay Goldberg 主持,邀請科技分析師 Benedict Evans 談 AI 產業現況。


Benedict Evans 是誰

Benedict Evans 的職業生涯從網路泡沫時期的股票分析師開始,後來在電信公司做策略、當過顧問,2014 到 2019 年間任職於矽谷頂級創投 Andreessen Horowitz(a16z)。現在他獨立運作,每年發布兩次大型簡報,分析科技產業的戰略轉變,並為大型企業的董事會提供諮詢。

他的年度簡報是科技圈的必讀材料,以宏觀視角和歷史類比著稱。這次上 The Circuit,他把同樣的分析框架套用在 AI 上——結論是:我們還處於非常早期,早到連問題都還沒問對。

我們現在在哪個階段?

Evans 認為,AI 目前大約處於 1997-99 年的網路,或 2008-10 年的智慧型手機階段。

這個類比的意思是:很明顯這是大事,有真正的產品可以用,所有人都很興奮,一堆人衝出去創業。但另一方面,沒人真的知道這會怎麼演變、產品最終會長什麼樣、價值會落在誰手上、現在檯面上的玩家有多少會消失。

「我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Evans 說。Netscape 剛推出時,全球大概只有五千萬到一億台 PC。現在有五、六十億人有智慧型手機。所以 ChatGPT 當然可以很快衝到八、九億週活躍用戶——但這個比較既不公平,也很有意義。不公平是因為基礎設施早就在那裡;有意義是因為這代表瓶頸不在用戶端,而在後端的資料中心建設。

泡沫的最純粹徵兆:FOMO

被問到 AI 是否處於泡沫,Evans 的回答很妙:「如果現在不是泡沫,很快就會是。」

他說,泡沫最純粹的徵兆是 FOMO(錯失恐懼)。那種感覺是:「我其實不太相信這個,但一堆白痴都在發財。」他拿 NFT 當例子——你明明覺得這是胡扯,但看著別人賺錢,你開始問自己:「我是不是該放手一搏?」當你開始這樣想的時候,那就是泡沫的氛圍。

Evans 接著講了一個老笑話:一個德州石油商人死後上天堂,發現天堂門口排了一堆人。他大喊:「地獄發現石油了!」前面的人全跑去地獄。然後他自己也跟著跑。聖彼得問他:「你幹嘛?這是你自己編的。」他說:「搞不好是真的。」

這就是現在 AI 圈的氣氛。

ChatGPT 看起來比實際上更像產品

Evans 點出一個很多人沒意識到的問題:ChatGPT 一出現就「看起來」像個產品,但其實不是。

他說,過去三年 AI 最核心的辯論始終沒變:用戶會直接面對一個空白提示框,還是需要把 AI 包進產品、使用者體驗、具體使用情境裡?

這裡 Evans 做了一個精彩的分析。他說,GUI(圖形使用者介面)有兩個功能。第一個大家都知道:你不用再背鍵盤指令了。但第二個功能更重要——GUI 告訴你在這個工作流程的這個階段,你應該做什麼。螢幕上的按鈕、選單、選項,都是有人仔細想過「用戶現在需要什麼」之後放上去的。

ChatGPT 沒有這個。它給你一個空白框,然後說:「它什麼都能做。」用戶的反應是:「什麼?」

會計師看到 VisiCalc vs 律師看到 VisiCalc

Evans 用一個歷史案例說明 AI 採用的差異。

1970 年代末,Dan Bricklin 發明了 VisiCalc(第一個試算表軟體)。他把這東西展示給會計師看,會計師的反應是:「你剛才 10 秒鐘做的事,我要花一週。」會計師立刻掏錢買了一台當時要價上萬美元的 Apple II,就為了跑這個軟體。

但如果你把 VisiCalc 展示給律師看,律師會說:「我不做這個。也許下週做工時表的時候有用,但這不是我每天的工作。」

這正是 AI 現在的處境。如果你是軟體工程師、行銷人員、客服人員,AI 立刻改變你的生活。但如果你是律師、HR,你會覺得:「很酷,但跟我每天做的事對不上。」不是工具不好,是你的日常工作流程跟這個工具的能力對不上。

更麻煩的是,很多人根本不理解 AI 是什麼。Evans 說,我們到現在還會聽到律師把 ChatGPT 當資料庫用,要它找判例,結果拿到一堆編造的東西——因為他們不懂這東西的本質是「產生看起來像好答案的東西」,而不是「查詢事實」。

那 CEO 說要讓全公司用 AI 呢?

Evans 遇過一個大公司 CEO 問他:「我要怎麼讓員工用 AI?」

他說,這就像 1997 年問「我要怎麼讓員工用網路」一樣。你幫每個人裝了 Netscape、拉了 T1 專線、給了 Proxy 帳號,然後問:「為什麼生產力沒提升?」答案很明顯:光給工具沒用,你得告訴他們這工具能解決什麼問題。

這不是用戶的工作,是創業者的工作。

Evans 強調:每一個 SaaS 應用本質上都是一個資料庫。Y Combinator 有個笑話說「Airbnb 就是一個 CMS」。技術上沒錯,但重點不在技術,而在有人花了大量時間想清楚「這個工具要解決什麼問題、工作流程應該長什麼樣」。ChatGPT 讓你可以不用學寫程式就能做很多事,但它沒有幫你想清楚「你應該做什麼」。

價值會落在哪裡?

這是 Evans 分析中最精彩的部分。

他說,如果以現狀來看,通用模型正在商品化。這週 ChatGPT 5.2 領先,下週是 Gemini 3.1,再下週是 Claude。在通用基準測試上,它們都在五個百分點以內。對一般週活躍用戶來說,你大概分不出 Gemini、Claude、ChatGPT 的差別(Grok 除外,因為它會開始跟你講希特勒有多棒)。

但消費者使用量完全不同。基本上就是 ChatGPT,然後 Gemini 和 Meta 大約是一半的量(有趣的是,Meta 在矽谷被認為已經出局,但它有分發優勢)。Claude 基本上沒有消費者認知度,這讓人好奇 Instagram 共同創辦人 Mike Krieger 還待在那裡幹嘛。

所以問題來了:如果模型都差不多,你要怎麼競爭?

Evans 提出幾個方向:

  1. 往下走,做基礎設施:像 AWS 那樣,賣商品化的東西但靠規模取勝
  2. 往上走,做產品:在模型上面蓋產品、找網路效應、做分發
  3. 綁定既有服務:Google 把它變成搜尋的功能、Apple 整合進作業系統

這帶出一個尖銳的問題:OpenAI 在哪裡?

它的模型沒有比別人好多少,它沒有 Google 的分發、沒有 Apple 的裝置、沒有 Meta 的社交網路可以綁定。Evans 的結論是:「Sam Altman 正在拼命地用紙(股權)換資產、換分發、換產品、換人才——趁音樂還沒停。」

Nvidia 是下一個 Sun Microsystems?

最後,Evans 把矛頭指向 Nvidia。

他的第一個觀察是:Nvidia 不賣晶片,它賣的是整台電腦。它賣的是非常高階、非常複雜的完整系統,裡面大部分技術和晶片都是它自己的。這跟 Sun Microsystems 當年做的事一模一樣——賣給你一台比 PC 貴 10 到 20 倍、但也快 10 到 20 倍的電腦。

Sun 的結局是什麼?摩爾定律追上來了。Evans 引用一個工程師笑話:「俄羅斯螺絲起子就是一把鐵鎚,你用力敲就對了。」摩爾定律對運算做的就是這件事——低效率的通用硬體變得越來越快,最後把高效率的專用硬體壓扁。

當然,Nvidia 的情況有些不同。它有 CUDA 生態系,這是 Sun 沒有的網路效應。但 Evans 質疑這個護城河有多深。TPU 已經存在,Google 的競爭對手開始買 TPU。華為在做的晶片沒那麼好,但如果你買夠多,對中國公司來說效果一樣。

他的結論是:「我很難看到一個長期可持續的局面——大家都在跑差不多的模型、用差不多的數學、在本質上可以互換的晶片上。」他強調這是五到十年的故事,不是現在的空頭論述,但他看不出 Nvidia 有 Intel 當年那種鎖定效應。

主持人 Jay Goldberg 趕緊補充:「我要聲明,這是 Benedict 說的,不是我說的。Nvidia 粉絲的仇恨信請寄給他。」

我的觀察

Evans 整場訪談最核心的洞見,其實不是泡沫或 Nvidia,而是那句「定義問題是創業者的工作,不是使用者的工作」。

媒體業是個好例子。跟同業聊 AI,多數人的用法還停留在最原始的階段:寫完一篇稿子,整篇貼進 ChatGPT,打「給我三個標題」或「幫我寫臉書貼文」。這不是笨,這是 Evans 說的 GUI 第二功能的缺失——沒有人告訴他們,在寫稿流程的哪個環節、用什麼方式、問什麼問題,才能真正省下時間。研究階段的用法跟改稿階段完全不同,但空白提示框不會告訴你這些。

結果就是 Evans 描述的那個局面:早期採用者自己花時間摸索出一套用法,其他人用了幾次覺得「也還好」,然後停在「每週用一次、不知道還能幹嘛」的狀態。這跟 1997 年公司幫每個人裝了 Netscape 卻沒人知道要幹嘛,本質上是同一件事。

這中間缺的那一層——有人坐下來認真想過「這個職業的工作流程長什麼樣、哪個環節可以塞進 AI、應該怎麼塞」——才是真正值錢的東西。Evans 說這是創業者的機會,我同意。但對多數還沒被創業者服務到的人來說,這也解釋了為什麼 Copilot 全公司部署之後,使用率低得可憐的故事不斷重演。工具本身不會告訴你該解決什麼問題。

至於 Nvidia 和 OpenAI 的未來,Evans 的分析框架很清楚:沒有分發、沒有鎖定效應的公司,在商品化浪潮中會很辛苦。這不是說它們會失敗,而是說它們必須在音樂停止之前,把帳面上的估值轉換成真正的護城河。Sam Altman 顯然很清楚這件事。他正在用紙換資產、換分發、換人才。問題是,他能跑得夠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