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 Andreessen:AI 時代的職涯生存指南——從「墨西哥對峙」到「超級個體」
網景創辦人、a16z 共同創辦人 Marc Andreessen 在 Lenny's Podcast 分享他對 AI 時代職涯的深度觀察。他用「墨西哥對峙」比喻 PM、工程師、設計師三方的緊張關係,並提出「超級個體」的概念,認為能跨領域整合的人將在 AI 時代擁有巨大優勢。
本文整理自 Lenny’s Podcast 訪談 Marc Andreessen 的內容。
三把槍的對峙
Marc Andreessen 是網景瀏覽器(Netscape)的共同創辦人,他在 1990 年代發明了改變世界的網頁瀏覽器 Mosaic,後來與 Ben Horowitz 共同創立了矽谷最具影響力的創投公司 Andreessen Horowitz(簡稱 a16z)。過去三十年來,他投資了 Facebook、Twitter、Airbnb、Coinbase 等改變世界的公司,被《時代》雜誌列為全球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當這樣一位見證過多次科技革命的人談論 AI 對職涯的影響,他的觀點值得認真聆聽。
在這次訪談中,Andreessen 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來描述當前科技業的緊張狀態:「墨西哥對峙」。這個詞來自西部片和香港導演吳宇森的電影——三個人各自拿著槍,互相瞄準對方的頭,誰也不敢先開槍,因為一旦開槍就會引發連鎖反應。
他說,現在的產品經理(PM)、工程師、設計師之間,正在上演這樣的三方對峙。每一方都相信,有了 AI 的加持,自己可以取代另外兩方。工程師認為:「我現在可以用 AI 做設計、也可以做產品規劃,還需要 PM 和設計師幹嘛?」產品經理認為:「我可以用 AI 寫程式、也可以生成設計稿,工程師和設計師的價值在哪裡?」設計師則認為:「我可以用 AI 把想法變成程式碼、也可以自己定義產品方向,為什麼還要依賴其他人?」
最諷刺的是,Andreessen 說,這三方其實都對了。AI 確實已經相當擅長寫程式、做設計、也能進行產品規劃。這不是誰在自我膨脹,而是技術的進步讓這一切成為可能。問題在於,對峙之後會發生什麼?
好萊塢的平行宇宙
有趣的是,這種對峙並不只發生在科技業。Andreessen 觀察到,好萊塢正在上演完全相同的劇本,只是角色換成了導演、編劇和演員。
導演現在想:「我不需要編劇了,AI 可以寫劇本;我也不需要演員了,AI 可以生成表演。」編劇想:「我可以讓 AI 幫我導演、生成演員,我自己就能拍電影。」演員則想:「劇本讓 AI 寫、導演讓 AI 當,我只要專注在表演上就好。」
三方各自盤算著如何用 AI 取代其他人,但 Andreessen 指出,這種對峙的終局不會是某一方獲勝、其他人失業。歷史告訴我們,能夠跨越這些界限的人,才會成為真正的贏家。
在好萊塢,這種人有個特別的稱呼:「auteur」(作者導演)。這是指那些既能寫劇本又能導戲的人,像是 Christopher Nolan(《黑暗騎士》、《星際效應》、《奧本海默》的導演兼編劇)、Quentin Tarantino(《黑色追緝令》的導演兼編劇)。他們之所以成為電影界最有影響力的創作者,正是因為他們打破了傳統的分工界限,能夠掌控創作的全貌。
這給科技業的啟示很清楚:未來最有價值的人,不會是「純粹的」PM、「純粹的」工程師或「純粹的」設計師,而是能夠跨越這些界限、整合多種能力的人。
Dilbert 創作者的職涯智慧
談到跨領域的價值,Andreessen 引用了 Scott Adams 的觀點。Adams 是美國知名漫畫《呆伯特》(Dilbert)的創作者,這部漫畫從 1989 年連載至今,以諷刺辦公室文化聞名,被翻譯成 25 種語言,在全球 2000 多家報紙刊登,是史上最成功的商業漫畫之一。Adams 本人曾在太平洋貝爾電話公司(Pacific Bell)工作多年,這段經歷成為他創作的素材來源。
Adams 生前經常分享一個職涯建議,Andreessen 認為這在 AI 時代特別重要:兩種技能的組合,其價值遠超過兩者的簡單相加;三種技能的組合,價值更是超過三倍。
Adams 用自己的例子來說明:他不是世界上最好的漫畫家,畫技只能算中等;他也不是最懂商業的人,只是在企業待過幾年。但他是少數同時懂漫畫和商業的人,這個組合讓他能夠創造出 Dilbert,精準捕捉辦公室政治的荒謬,引起全球上班族的共鳴。如果他只專精其中一項,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這個道理看似簡單,但多數人的職涯規劃並非如此。我們被教導要成為「專家」,在單一領域深耕,成為那個領域的佼佼者。但 Adams 的經驗顯示,獨特的技能組合可能比單一領域的頂尖更有價值。
經濟學家的忠告:別當可替代的人
Andreessen 還提到另一位朋友的建議,這位朋友是 Larry Summers——他曾任美國財政部長(1999-2001)、哈佛大學校長(2001-2006),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經濟學家之一,也是歷史上最年輕獲得哈佛終身教職的學者。
Summers 給年輕人的職涯建議只有三個字:「Don’t be fungible.」翻譯成中文就是「別當可替代的人」。Fungible 是經濟學術語,意思是「可互換的」,就像一張百元鈔票可以換成另一張百元鈔票,沒有差別。
如果你只會一件事,而這件事很多人都會,那你就是一個「可替代的零件」。公司需要的時候用你,不需要的時候換別人,沒有差別。但如果你有獨特的技能組合——比如你既懂資料分析又懂使用者心理,既能寫程式又能做商業簡報——你就變得難以取代,因為要找到另一個有同樣組合的人並不容易。
Andreessen 把這個觀念延伸到 AI 時代:現在要成為跨領域的人,門檻比以前低太多了。以前你想學程式,要花幾年時間;想學設計,要上課、做專案、累積作品。現在有了 AI,學習曲線大幅縮短,你可以在更短的時間內,建立起有意義的第二專長、第三專長。
從 T 型到 E 型人才
過去幾年,「T 型人才」是職涯發展的流行詞:你要有一個深度專長(T 的那一豎),同時對其他領域有廣泛了解(T 的那一橫)。但 Andreessen 認為,在 AI 時代,這個模型需要升級。
他開玩笑說,主持人 Lenny Rachitsky 應該發明一個新框架:不是 T 型,而是 E 型或 F 型——多個深度專長向下延伸,而不只是一個。重點不是「什麼都懂一點」的通才,而是「在好幾個領域都有實戰能力」的人。
比如說,你是一個深度很強的工程師,但你同時也能用 AI 工具做出專業水準的設計稿、也能撰寫有說服力的產品文件。這不是要你變成三個領域的世界頂尖,而是讓你在主要專長之外,有足夠的能力獨立完成其他環節的工作。
這樣的人會變得非常稀缺,因為他們可以獨立推動一個專案從構想到實現,不需要等待其他角色的配合。在新創公司、小團隊、或是大公司裡想要快速試驗新想法的時候,這種人就是最搶手的人才。
超級個體的崛起
這就帶到 Andreessen 提出的一個核心概念:「超級個體」(superpowered individual)。
他觀察到,AI 對人的能力有兩種放大效果。第一種是讓普通人變得更好:本來寫作能力中等的人,用 AI 可以寫出更通順的文章;本來只會基礎程式的人,用 AI 可以完成更複雜的專案。這是普遍性的提升,幾乎每個人都能受益。
但第二種效果更驚人:讓原本就很厲害的人變得超級厲害。Andreessen 說,他認識的那些頂尖程式設計師,最近都跟他說同樣的話:「我不是比以前好兩倍,我是好十倍。」這些人本來就很強,AI 讓他們的產出呈指數級成長。
這意味著,一個人現在可能可以完成以前一整個團隊的工作量。Andreessen 透露,a16z 投資的一些最前沿創辦人,已經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公司」的定義本身會不會改變?
他提到了幾個歷史案例。比特幣的創造者中本聰(Satoshi Nakamoto),一個人(或一小群人)創造了市值數千億美元的系統。Instagram 被 Facebook 以 10 億美元收購時,只有 13 名員工。WhatsApp 被收購時市值 190 億美元,員工不到 60 人。這些案例過去被視為例外,但在 AI 時代,可能會變成新常態。
Andreessen 說,最激進的創辦人甚至在想:能不能有一家公司,除了創辦人之外全是 AI?創辦人負責指揮一支 AI 軍團,AI 負責執行所有任務,從寫程式到做客服到處理財務。這聽起來像科幻小說,但技術上已經開始變得可能。
AI 是最好的家教
但要成為超級個體,不能只是把 AI 當成「幫你做事的工具」。Andreessen 提出了一個很多人忽略的重點:AI 也是有史以來最好的家教。
他說,大多數人使用 AI 的方式是:「幫我寫這封 email」、「幫我寫這段程式」、「幫我生成這張圖」。這沒有錯,但這只用到了 AI 能力的一半。另一半是:「教我怎麼寫這種 email」、「教我這個程式概念」、「教我設計的基本原則」。
教育界早就知道一件事,叫做「Bloom’s 2 Sigma Effect」(布魯姆兩個標準差效應)。這是教育心理學家 Benjamin Bloom 在 1984 年的研究發現:接受一對一家教的學生,表現可以比一般課堂教學的學生好兩個標準差——換算成百分等級,就是從第 50 百分位跳到第 98 百分位。一對一教學的效果是如此驚人,問題只在於成本太高,一般人負擔不起。
歷史上,只有皇室貴族才請得起專屬家教。亞歷山大大帝的老師是亞里斯多德,這種配置不是一般人能享有的。但現在,AI 讓每個人都可以有一個無限耐心、隨時待命、什麼都能教的家教。
Andreessen 說他就是這樣教他 10 歲的兒子。兒子想學什麼,就直接問 AI:「教我這個概念」、「給我出幾題練習」、「我這樣理解對不對?」AI 會耐心解釋,會根據理解程度調整難度,會用不同的方式重新說明,直到學會為止。
這對職涯發展的啟示是:不要只讓 AI 幫你做事,要讓 AI 教你做事。當你需要學習新技能來擴展你的 E 型人才組合時,AI 就是你的私人家教。每天花 30 分鐘讓 AI 教你新東西,幾個月下來,你就能在新領域建立有意義的能力。
我的觀察
聽完 Andreessen 的分析,我想到台灣軟體業的現況,感觸特別深。
在台灣,很多團隊的分工依然非常「感覺式」。PM 覺得工程師不懂使用者需求,總是照著規格做,不會多想一步;工程師覺得 PM 不懂技術限制,總是提出不切實際的要求;設計師覺得兩邊都不懂美感,最後出來的東西總是被改得面目全非。每個人都在抱怨,但很少人真的跨出自己的舒適圈,去理解其他角色在想什麼、面對什麼挑戰。
這種「專業分工」的思維,在過去或許是合理的,但在 AI 時代會變成致命傷。當工具已經能讓一個人跨足多個領域,還死守著「那不是我的工作」的心態,就是在自我設限。
如果你想看看「打破分工」長什麼樣子,去觀察專業 YouTuber 的工作室。你會發現,一人多工是常態,而不是例外。同一個人可能要企劃內容、拍攝、剪輯、寫腳本、做縮圖、經營社群。他們用各種工具——包括大量的 AI 工具——來完成這些工作,產出效率驚人,同時保持極大的彈性。這不是「省人力」的問題,而是這種工作方式讓他們可以更快速地實驗、更靈活地調整方向。
但我也要誠實說,台灣的環境對「超級個體」並不友善。有大量有能力的個人工作者,但缺乏穩定培育、鼓勵的機制。一人公司或自由工作者在跟企業合作時,常常面對一個尷尬的問題:「你們公司幾個人?」當答案是「就我一個」的時候,對方的態度往往會變得保留。在很多企業的採購邏輯裡,公司規模等於可信度,一人公司不見得是正面的標籤。
這是個人能力無法解決的結構性問題。要讓更多超級個體出現,需要的不只是個人的努力,還需要整個生態系統的改變——包括企業對小型供應商的態度、銀行對一人公司的貸款政策、政府對自由工作者的社會保障制度。
Andreessen 描述的「一人十億美元公司」,在美國或許指日可待,但在台灣,我們可能要先解決一些更基本的問題。不過,這不是放棄的理由。即使環境不完美,個人層面的能力提升仍然是值得的。先把自己變成有獨特技能組合的人,至少在就業市場上會有更多選擇。
對峙的終局會是融合,這點我同意 Andreessen 的判斷。但融合的速度和方式,在不同的環境會很不一樣。台灣的工作者需要一邊提升個人能力,一邊推動環境的改變。這是一場長期的賽局。